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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杏树下的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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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我们都这么叫它。

没人为它取一个名字,因为那时候的我们,生活在为衣食搏击的乡下,人,在肚子饿的时候,是没有浪漫精神的,尽管,父亲身上生长着充沛的艺术细胞,他画一手好画,一柄黑糊糊的二胡,让他一调弄,就是一纱衣缥缈的女子在淡蓝色的夜空下飘袅起舞,可是,我们很累、肚子里装满了让我们厌倦的玉米饼子和煮红薯,这让我们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父亲拉二胡的时候,我坐在小凳上,歪歪地靠着身后的树,狗也是,它趴在我的脚边,身上的毛弄得我的脚很痒,我气恼地推它一下,让它到一边去,狗懒散地看我一眼,不动,样子很赖皮,时而望一眼天空,时而低头伏在自己的前爪上,像我的心事一样,安静地匍匐在乡下的夜里。

狗是什么时候来我家的?我不记得了,只知道,自从我有记忆时,它就在了,白的皮毛上,蹲着几朵黑色的云,是它的肤色,白是白,黑是黑,分明而干净,我总是捏着一块煮软的红薯站在院子里,喊它:狗。

它就粘着几根金黄的麦秸草,从草垛钻出来了。那个草垛很大,比一间屋子还要大。在向阳的方向,父亲掏了一个洞,就是狗的家,很奇怪,年复一年,那个草垛总是在,母亲在冬天的时候,从草垛的四周均匀地往下扯草,然后,拿去生火做饭、烧热炕头,可是,那草垛为什么不会变小呢?

每当母亲扯草的时候,狗就会从窝里跑出来,像个态度温良的人一样,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母亲扯草,仿佛在确定母亲扯草会不会扯毁了它的家。

母亲会温暖地冲着它笑笑:狗,过几天,还会有干草垛上来,你的窝,还在呢。

狗就晃晃尾巴,跟着母亲去灶房,坐在门口;或是钻回自己的窝。母亲说狗是听得懂人话的,我毫不怀疑,狗虽然是所有狗的统称,但是,在它而言,狗就是它的名字,不管隔多远,只要喊一声狗,它摇晃着跑过来了。

在我心里,它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平时,狗很安静,只有街上有什么动静时,它才会抬起头,警觉地聆听着声音的去向,那会儿的乡下,民风淳朴,几乎没有盗贼,所以狗都很温顺,狗每年最忙的季节,就是杏子熟了的时候。

杏子和麦子在一个季节成熟,所以我们总是说麦黄杏。麦子熟了的时候,正是乡下忙收麦子的时候,家里的老老小小都奋战的金黄金黄的麦子地里,我们家那棵大杏树长在靠院墙的位置,有大半个树冠是探到街上去的,杏花落尽后,就结满了累累的果实,一到麦熟时节,诱人的杏香能蔓延出去几里路,引诱得周遭的顽劣小孩馋涎欲滴,总是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我们家的墙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用石子或是竹竿,整几只杏子下来解解馋。

父母忙完麦子之后,就会摘下杏子,先是送给周遭邻居们一点,剩下的,全都驼到集市上,换成了灶房里的咸盐、酱油、还有我们身上的衣衫。所以,对我们而言,杏树上结的,不仅仅是杏子,还是一部分生活,断断马虎不得,一到杏子熟了的时候,狗就很忙,它总是克尽职守地蹲在墙外的杏树底下,样子很是温和,但是,每每有流着哈喇子的小坏蛋在周围转悠,狗就会呜地站起来,冲着他们汪汪地大声叫喊,那些坏小子们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所以,狗是有仇人的,就是那些没偷成杏的坏小子,他们看见狗,就气得龇牙咧嘴,狗很大度,只要他们不接近杏树,它就跟没事人一样,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晒太阳的老人,偶尔有熟透了却又没来得及摘的杏子落下来,狗就会站起来,围着那只杏子转来转去,绝对不吃,不,不是狗不吃杏子,而是狗知道,只要我们没让它吃,它就不能吃。

狗是种有品格的动物,有时候,我就想,它的品格,比某些人还要高。

每当我随父母从麦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树下看看,有没有落下来的杏子,有的话,我就会兴奋地捡起来,在衣衫上擦擦杏子上的土,吃掉,然后,再把杏核扔给狗,狗就会兴奋地叼起杏核,不停地嚼啊嚼,像在嚼一块美味的骨头,由此,我知道,狗对杏子的热爱,一点也不比我少。

后来,狗就不吃杏核了,大约它是懂了,连杏核都不是它该吃的。狗不知道,我喂它杏核,其实是在栽赃它。

因为熟透了落下来的杏子,又甜又软,母亲总要收起来,洗净了,送给邻家的爷爷奶奶们,他们大多牙齿松动或是落了牙齿,这种落树的杏,是最适宜他们的美味,在物质相对贫乏的乡下,几只熟透的杏子,可以让他们干瘪的嘴巴丰润甜美好几天呢,母亲总是不曾看见我满眼的巴巴眼馋似的,兀自把杏子揣出门去,回来后,对着眼泪汪汪的我说,你还小,吃杏子的机会在后头呢。

每逢听母亲这么说,我就恨不能自己一夕忽老,老了,就有吃杏子的资格了。这时,狗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用毛茸茸的尾巴扫在我**的胳膊上,眼神清澈地看着我,我搂着狗的脖子哭,狗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低声地呜咽着,用舌头舔舔我脸上的泪,说不出话。

狗挨了母亲的训斥后,它再也不吃我喂给它的杏核了,为此,它挨了我的打。

麦子收割完了,堆在场院里,虽然我只是跟在大人身后捡捡掉落的麦穗而已,可,依然是累得很,站在场院中间就睡了过去,母亲催我回家睡觉。

离家还有段距离,就听见狗在发出愤怒的呜呜声,肯定是有人在窥视树下的杏子,我飞奔过去,果然,村里的几个男孩子,正拿着石头冲着狗比划着吓唬它,狗威武地站在那儿,冲他们做出一副随时要冲锋陷阵的样子。

见我来了,几个男孩作鸟兽散。在清凉的月光下,十几个散落在地上的杏子,熟透了,黄黄的,软软的,我一一小心地捡起来,用衣服兜着,拿起一只,放在鼻子下嗅了一下,真香啊,**得胃里的馋虫顿时全部出动,顺着喉咙就出来了,我微微张了张嘴,像有一只敏捷的小手从喉咙伸了出来,一把夺过那只杏子就缩回了嘴里,味道太美了,在嘴巴里开沟凿河,涎水在嘴巴里开沟凿河般地蔓延泛滥……

于是,我吃完了所有的落杏,狗坐在旁边,兴奋地嚼着我扔给它的杏核。

望着狗嘴边的一堆杏核,我知道,坏了。在场院里时母亲还说过,这几天杏子熟得越来越厉害了,今天肯定落了不少,等晚上捡了送给西邻四奶奶,四奶奶已经很老很老了,她没有孩子,老得像一架直角拐尺倒扣在那儿,我总是要很努力才能听清她说了句什么话,因为她满嘴巴没有一颗牙齿,一说话就扑扑地漏风。

可是,我已吃光了所有落杏……

我撒腿跑回家,躺在炕上装睡,没多久,母亲就回来了,隐约中,听见母亲和父亲说:今天怎么没落杏呢?

父亲说是曼曼捡起来了吧?

母亲来问我,我说没有,很坚决地说一回来就上炕睡了。

母亲嘟哝着奇怪,复又出门了,过了一会,我听见母亲大声地呵斥狗,并对父亲说杏子肯定是让后狗吃了,因为狗在门口很兴奋地嚼着杏核,足有十几个呢。

父亲说可能是因为今天忙,忘了给狗弄晚饭,狗饿坏了,就把落杏都给吃了。母亲迟疑了一下,开始斥责狗:就算是饿了你也该等等,你这条馋嘴的狗,怎么能把落杏全吃了?没出息的馋狗……

狗坐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委屈地呜咽着,又站起来,在母亲腿边蹭来蹭去,母亲推了它一把:馋狗,上一边去。

母亲搬了把梯子,让父亲摘了一些熟透的杏子,送给了四奶奶,因为她早晨跟四奶奶说过了,晚上送杏子给她吃。

作为对狗的惩罚,那天晚上没给它饭吃。半夜,我悄悄爬起来,拿了一块玉米馒头喂它,小声说:狗,幸亏你不会说话。

狗看看我手里的玉米馒头,没张嘴,我用力掰开它的嘴,说吃吧,你不吃我会难过的。狗才极不情愿地叼住了玉米馒头,慢慢地咀嚼。

饕餮了一顿落杏的快感实在是太强大了,现在想来,就像美好的爱情一样诱人,所以,第二天,我故伎重演吃掉了落杏,并把杏核扔给狗。

狗淡漠地看了一眼我扔给它的杏核,踱到一边去了,仿佛我扔给它的是一些没有味道,徒有咯牙的小石头。

这让我心下发慌,如果狗不咀嚼这些杏核,母亲肯定会知道,那些杏子是我吃的,因为自从让狗蹲在树下,落杏基本就没丢过。

我揪着狗的耳朵,把它的嘴巴按到杏核上:狗,你吃。

狗倔强地抬起头。

我央求它:狗,你吃吧,很香的,你嚼一会壳就破了,里面的杏仁可好吃了。

狗挣脱了我的手,溜达到一边,趴下,脑袋枕在自己的前腿上,一副绝不上当的架势,我把杏核放在它嘴边,它的目光挪到别处。

我急,从旁边拿一起根小树枝:狗,你给我吃!

狗站起来,往院子里溜达。

我生气,用小树枝抽了它后腿一下:狗,你给我回来!

狗仿佛没听见,我知道,狗听懂了我的话,它在故意和我作对,因为它不愿意做我的替罪羊。可是,它是一条狗,就该听我的,就该我让它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它不听话,就是大逆不道,我追进院子,打它。

狗呜呜地叫了两声,回头,用幽怨的目光看着我,不挣扎也不逃跑,它清澈而干净的目光,把我打败了,我扔下树枝,站院子里手足无措地哭。母亲回来了,问我为什么哭,我又一次把罪过推到狗的身上,抽抽搭搭地说,狗偷吃了落杏,我都捞不着吃,凭什么狗可以吃。说着,我伸出手,给母亲看手掌里的杏核。

母亲看了看它们又看看我,摸摸我的头,让父亲摘了一瓢杏子,又给了我一只小马扎,让我抱着瓢,坐在院子里吃,狗在不远处看着我。

母亲拿了一只杏子,叫它:狗。

狗跑过来,母亲把杏子喂到它嘴里,拍拍它的脑袋:吃吧,我知道,昨天的杏子也不是你吃的。

我的脸一红,差点让杏核噎着,母亲望着我微微地笑:人啊,每撒一个谎,都会给自己心里加一块石头,心上背的石头多了,就会累。

母亲话里的意思,到今天我才懂了,但是在那晚,我还是坦白了偷吃落杏的事,母亲说,在我让她看杏核的时候她就知道杏子不是狗吃的了,因为狗吃杏子,会把杏核嚼得光溜溜的,而我给她看的那些杏核,不是那样的。

母亲说,每一个谎言不仅是一块石头会压得自己很累,而且,如果我们用这些石头再去伤害无辜,那么,我们就会变成邪恶的人。

所以,那天晚上,我跟狗说抱歉。

狗不记主人的仇,母亲说。是的,狗没记我的仇,它还像以前一样,在我上街玩的时候,一摇一晃地跟在我身后,遇到有人欺负我,它就会龇牙咧嘴地咆哮,当我在放学路上和一个找茬的男生打架时,狗还给我叼来了一大团人家烧完的碳渣,我用那团碳渣扔破了那个男生的脑袋,当然,我最后的下场是被母亲拽着去那男生家陪礼道歉,作为赔礼,母亲还送给了他们家20个鸡蛋。

在那会,鸡蛋是很奢侈很珍贵的东西,只有生了小孩的女人和病人才捞得着吃,像我们这些健康得活蹦乱跳的人,只有在清明节的时候才能吃两个煮熟的鸡蛋,一想到因为那一碳渣,20个煮熟的鸡蛋就没了。我气不打一处来,觉得那一碳渣扔出去的代价太大了,让我耿耿于怀,踢了狗一脚:都是你!20个鸡蛋呀,留着我自己吃该多好?你这条坏狗!赔我鸡蛋!

狗灰溜溜地躲到一边,用怯怯的眼神看着我,很有丧家犬的味道。

2

后来,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我们带着狗搬到了镇上,生活也好了很多。母亲舍不下那棵大杏树,和父亲商量把杏树移栽到新家的院子里,父亲说不行,杏树太老了,移栽很可能会要了它的命。

那棵杏树给我们带来过多少快乐啊,母亲不想要了它的命,就不移栽了,把它送给了邻居,后来,我们家的老房子拆了,杏树孤零零地立在街上。

搬到镇上以后母亲买过一些时令水果给我吃,可是,都没有我们家老杏树上结的杏子香甜,母亲也有些怅然,说是啊。

镇上离老家6公里,我们回去看过几次老杏树,邻居说,等杏子熟了,就给我们送些过去。狗围着杏树转来转去,母亲说,狗恋旧,杏树就是它的阵地,它守了好些年呢。

离开老家的时候,狗呆在树下不肯走,我怎么拽也拽不动,后来,邻居从树上摘了一只杏子,递给狗,狗扛过来,蹭蹭我的裤管。我一下子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地哭,那会的杏子还不熟,是绿的,酸得要命,可我还是吃了,一咬两半,把一半给了狗,一半我自己吃了,一路上,狗酸得龇牙咧嘴,张着的嘴也合不上。

春天尽了,夏天乍始的时候,小镇的街上,到处弥漫着成熟的麦子香,那段时间,狗把我送到学校后,就不见了踪影,总是很晚很晚才回家,喂它饭,也不爱吃,好像有什么心事,我跟母亲说狗是不是病了,周末,我和母亲带它去看兽医。

那个粗鲁的兽医说狗可能是得了狂犬病吧,动员我们人道消灭了狗,要不,等狗伤了人,惹出事来就麻烦了,我当即就哭了,骂兽医是个黑心肝的骗子,兽医很生气,把我们赶了出来。

一路上,狗夹着尾巴,一声不响地跟着我们走。

母亲说,狗听懂兽医的话了。然后摸摸它的脖子:别乱跑了,危险。

狗看了舔了母亲的手一下,继续沉默。

可是,从兽医那儿回家不久,狗就不见了,母亲边安慰我说狗是认路的,跑不丢。可是,我总担心是那个粗鲁的兽医对我的狗做了什么手脚,大叫着让父亲去找他讲理,父亲说没凭没据的,冤枉了人多不好。

夜晚,我央求父亲陪我去找狗,打着手电,在镇上的街道里乱蹿,一边找一边哭,没了狗,谁陪我上学?没了狗,那些坏小子欺负我,谁给我壮胆?我想着冬天的时候,我在写作业,狗温暖地趴在我脚上的美好时光;还想着我吃带壳的炒花生时,顺手丢给狗一个,狗会利落地嗑开花生,吐掉皮,咔吧咔吧地吃花生的滑稽样……我哭得如丧考妣。

第二天清晨,小镇的石板街上,还是一片温润的湿答答,突然听见有人在拍门,我奔跑着去开,然后,看见了我的狗。

我该怎么形容我的狗呢?

狗背上搭着两个小布袋子,跟马身上的马鞍子似的,而且,它还很白痴似地裂着嘴笑。

其实,狗是不会笑的,因为它的嘴里叼着两只熟透的杏子,因为一直张着嘴,涎水不停地往下流,而它背上的那两只小布袋子里,装满了熟透的杏子。

我大喊着让母亲来看,母亲和父亲从屋里跑出来,看着狗的这副荒诞的、不属于狗的德行,我们在院子里笑得歪歪斜斜,母亲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狗一进门,就把在嘴里叼着的那两颗被哈喇子泡透了的杏子放在我脚边,很是热切地看着我。我们突然地就明白了一切,原来,这段时间,狗总是疯疯癫癫的不知所踪,是因为狗的是对气味很敏感的动物,这一阵,镇上弥漫着的成熟麦香,提醒了狗,又到了该去守候那棵杏树的时候了。所以,它每天把我送到学校之后,就会屁颠屁颠地跑6公里的路,像往年一样蹲在杏树下守卫着它的阵地,谁赶也不走,直到杏树的新主人——邻居从田里回家,它才会颠颠地再跑上6公里的路,回到镇上的家里。

前天,我和母亲带它去看兽医,耽误了它执行任务,从兽医那儿出来后,便悄悄溜走了,害得我们四处找它。

后来,邻居到镇上来卖杏子,顺道又给我们送了一些杏子来,顺嘴说起狗,感慨地说你们家这哪是养了一条狗啊,是个全身长毛,四脚走路不会说话的人。他说,前天,狗去得有点晚,他们从田里回来后,给它喂了一点食,让它回去,狗不走,在树下转来转去的,还从树下捡了一颗落杏叼在嘴里,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它要吃,可是,狗只是含着落杏,却没嚼,他们忽然明白,或许狗是想带几只杏子给我们吃。于是,他们摘了一些杏子,装在两只小布袋里,给狗绑在背上,又递给狗两只杏子,让它吃,谁知,狗叼着杏子就撒着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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