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郭俐美就咆哮成了河东狮吼,杜长江哪儿敢承认?只能狡辩说他也是今晚才知道的。
郭俐美说:好,杜长江,这是你说的!
说着,郭俐美就穿鞋,像颗出膛的炮弹怒气冲冲奔了出去。
杜长江想拦,可一转念,拦下郭俐美,以后他们一家三口住哪儿?如果拆迁了房子还放杜沧海名下,就算杜沧海会一直给他们住,他一个当哥哥的,带着老婆孩子一辈子住弟弟家的房子,脸往哪儿搁?
还是让郭俐美闹吧,女人家,为个针头线脑打起来都没人笑话,何况是房子,要好闹腾一顿,把房子闹到他名下。
郭俐美风风火火闯到公婆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这要搁以往,老两口早睡了,可今天,两人还在灯下大眼瞪小眼,因为杜甫说了,因为房本的事,他妈把电视机都砸了。老两口就愁得不行了,正长吁短叹着,郭俐美来了,把房本啪地往桌子上一拍。杜建成心里连连叫苦:皮球又踢回来了。
心里连连叫苦,面上的糊涂还得继续装。杜建成就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问:小郭,深更半夜的,你这是怎么了?
郭俐美指着房本说:爸,你告诉我句实话,是不是杜长江早就知道这房在杜沧海名下?
杜建成看看赵桂荣,赵桂荣的眼神,像被狼撵急了的兔子,四处躲闪,根本就没打算帮他一嘴。杜建成只好自己扛大梁,装出副已全然老糊涂了样子,说: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郭俐美悲愤交加,说:爸,房子这么大的事,你好意思说成是陈芝麻烂谷子?你忘了不要紧,我记得呢!我还记得当时让杜长江把房本拿过来,杜长江这王八蛋糊弄我,说搬家兵荒马乱的,怕拿过来弄丢了,让你们先帮我们收着,搞了半天,不是你们帮我们收着,是你们帮杜长江糊弄我!
被儿媳妇说成狡诈成性的骗子了,杜建成自觉威严扫地,很不高兴:小郭,话能这么说吗?钱是沧海出的,房自然就得落在沧海名下,给你们住,你和长江得领这份情分,咋还成就该着是你们的了?
郭俐美顿时就疯了,说:爸,做为一家之长,你就得主持公道,你觉得这就是公道话不是?
杜建成说:这就是我的公道话,这些年,为这个家,沧海没少出力,房子,家电,沧海是有我和你妈一份就有你们一份,你还不满意,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郭俐美说:好,爸,就我和杜长江狼心狗肺不知道感恩是不是?
杜建成懒得搭理她,就点了支烟。被赵桂荣一把夺了去:深更半夜的,抽得乌烟瘴气的,你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杜建成陡着嗓子喝了一声:滚!
也不知是喊赵桂荣还是郭俐美。但郭俐美心惊了,一把抓起房本,转身就走。
赵桂荣起身要去追,被杜建成一把拉住了,说:你给我回来!
赵桂荣指了指外面,意思是担心郭俐美回去和杜长江闹。
杜建成说:让他们闹去!不给惯毛病!
自从杜长江一家三口搬回挪庄,杜沧海每次出去进货,有好东西,从来都是家里人手一份,哪次也没落下杜长江一家三口,就这样,郭俐美也不知足,还经常厚着脸皮给郭俐军要一份。好在杜沧海大气,不计较,给父母买彩电,买冰箱,买之前连问都不问,一下两台,一台给父母,一台给杜长江家送去,连个谢字都不图杜长江两口子半个,他们还想怎么样?
但是,郭俐美不这么想。
每每杜长江拿杜沧海的功劳跟她邀功,郭俐美就嗤之以鼻,说这情记在公婆头上,因为杜沧海还没结婚啊,当然是和父母伙着过了,钱虽然是他挣的,但只要家是父母的,这钱就得归父母,东西虽然是杜沧海送来的,但情份得记在父母头上。
包括他们现在住的这房,明明是公婆张罗着买的,凭什么一眨眼成杜沧海的了?
所以,郭俐美决定给老杜家点厉害看看,上演离婚大戏!从公婆院子出来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他们家了,站在街上想,好半天才想起来,是杜甫,还在公婆家呢。
儿子是她生的,离婚自然要带走,不能便宜了老杜家,再说了,有了孩子的女人要离婚,带着孩子回娘家,才像个正经离婚样子!就折回去,在杜建成两口子的面面相觑里,把杜甫从**提起来,边给他套衣服边恶声恶气地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跟我回姥姥家,我要跟你爸离婚!
小孩觉沉,杜甫睡得迷迷糊糊被拎起来本就不高兴,又劈头盖脸被她一顿呵斥,就委屈得慌,哭着非要躺下睡。郭俐美不让,打仗似的给他套上衣服,拉着就走。赵桂荣本想劝两句来,被杜建成拿眼神压住了,只好眼睁睁看着郭俐美把哭哭啼啼的杜甫拖走了。
郭俐美先拉着杜甫回了趟家,一脚踹开门,对正擎着啤酒瓶子浇愁的杜长江说:不想离婚你就让杜沧海把房子过到你名下。
然后,冲出门去,破天荒打了辆出租车走了。
4
赵桂荣不放心,第二天去了国货。杜长江把郭俐美在家发疯的事说了。赵桂荣叹了口气,虽然觉得郭俐美泼得讨人嫌,可她是女人,知道女人那点心思。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的世界在外面,女人的世界在家门里面。想让男人快活,你扔给他一个世界就行了;女人稀罕的,不是男人的快活,而是居家的安乐,得有人有房,让她把一颗飘着的心,安放下来,然后一菜一蔬地打理着日子。郭俐美的恼怒在于,她好端端的日子过着呢,家就没了,能不慌吗?女人慌了,能不泼吗?就让杜长江别管了,这事她来办。
从国货出来,赵桂荣去了即墨路。
原本想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和杜沧海说说,估计杜沧海一听郭俐美因为这闹离婚回娘家了,不等她开口就会主动说把房过给他们得了,可围着他摊子批衣服的人太多,他一会给人数货一会收钱,根本就腾不出空来听她把事讲完整了,何况是一地鸡毛的家务事,还闹得鸡飞狗跳的,她也不想张罗得满天下都知道,说的时候,声音低低的。
杜沧海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听不清楚,时不时地忙着忙着一歪头冲她扯一嗓子: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她再说,他还是听了上句没下句,赵桂荣就恼恼地说算了,我跟你说不着。
回家,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知道杜沧海听吴莎莎的,就抬脚去了。吴莎莎正和家宝在院子里玩,用大塑料盆装了一盆水,里面放了一群橡皮鸭子。家宝乐得嘎嘎的,拿起一只小鸭子来对着太阳看的时候,看见了赵桂荣,喊了声奶奶,低头继续玩。
吴莎莎循声望去,也看见了赵桂荣。和杜沧海结婚后,除了生家宝的月子里过来看了一次孩子,公婆就没再踏进过这院子。
因为轻易不来,赵桂荣也显得很不自在,讪讪叫了声家宝。家宝飞快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玩小鸭子。吴莎莎有点愣,站起来,喊了声妈。
赵桂荣用鼻子嗯了一声,抱起家宝。吴莎莎连忙往屋里让,知道赵桂荣不喝茶,就给她拿了瓶酸奶。赵桂荣没接,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着屋子,自言自语似地说:要拆了。
虽然赵桂荣没说,但吴莎莎感觉出来,赵桂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主动说:妈,您过来是不是有事?
赵桂荣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吴莎莎有点委屈,哽咽着说:我就知道,要没事,您不会踏进我们这个家半步,妈,我知道以前我不好,可您就不能看在家宝的份上原谅我当年的错?
赵桂荣说:不原谅你今天我就不过来了。
吴莎莎忙擦了下泪,说:真的啊,妈。说着,把赵桂荣让到沙发上,自己也揽着家宝坐了,满脸诚恳地说:妈,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好了,只要我能办到的,我百分之二百地办。
赵桂荣就把这房子和杜长江那房子的来龙去脉以及杜长江家因为这房子闹得不可开交的事说了一遍,定定地看着吴莎莎。
吴莎莎静静地听着,关于郭俐美为了房子闹这事,她半句刻薄的话都没说,这让赵桂荣很意外,在这一刻,她也真心觉得,吴莎莎品行比郭俐美好,这事要搁别人身上,不为别的,就为他们老杜家以前喂了她那么多冷嘲热讽没好脸,拿腔拿势都是轻的,冷言冷语挖苦一顿也不过分。但是,吴莎莎没有。
吴莎莎说:就为这事啊。然后说理解郭俐美,女人么,过着过着日子,家就没了,哪儿能不毛。杜长江他们住那房子,她和杜沧海从来也没打算往回要,正好趁着拆迁,给他们行了。
吴莎莎虽不是在钱窝窝里长大的,可在她爸手底下穷惯了,对钱反倒没概念了,所以,结婚后,杜沧海让她管钱,她给推出去了,说没见过这么多钱,看着眼花缭乱的,操不了这心,家还是杜沧海当,需要钱的时候,她跟他要。
那会是1990年,房子还没进入市场流通,偶尔有买卖的,也是亲朋好友之间,相互口头打听,买的和卖的都满意,把钱交了,去房产局过个户,就算卖房子了。
杜长江住的那两间房,如果卖,也就一万多块钱,这钱在职工家庭,是天文数字,可在存折上已经有了几十万的吴莎莎和杜沧海来说,算不上什么。
赵桂荣没想到吴莎莎这么痛快,不由得就觉得这几年对吴莎莎确实过分了些,就说:莎莎,这几年妈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让她这么一说,吴莎莎心里的委屈,就像一团揣了酵母的面给放到了温度合适的地方,一下子就发酵大了,堵满了她的胸膛,她哽咽了一会,说:妈,不怪您和我爸,都是我自己不好,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我都那样了,您和我爸要再对我好得跟盆火似的,街坊邻居得怎么看你们。
赵桂荣就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叹了口气说:莎莎,你明白就好,我和你爸谢谢你了。说着,起身,冲吴莎莎鞠了个躬。把吴莎莎给鞠懵了,忙扶住她,说:妈您别这样。
赵桂荣含着泪,点点头,说:我走了,等晚上你跟沧海说声,明天去给长江把户过了。
吴莎莎说好。抱着家宝,恋恋不舍地送赵桂荣出门,大声让家宝和奶奶说再见。她多么想街坊邻居们都能看见,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女人,公婆都恢复和她来往了。
但,这是大白天,院子里几户其它人家,都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人在家。她抱着家宝,一直送到院外,大声地让家宝和奶奶再见,和奶奶说有时间来玩。
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赵桂荣连头也没回一下,吴莎莎终于明白了,赵桂荣在屋里的那番话,可以私下来说给她听,但在场面上,她依然是那个不容门风受辱而不认她这儿媳妇的威严婆婆,泪刷地就掉了下来,觉得自己就像掉进沼泽的小丑,只能徒劳地挣扎。
赵桂荣知道吴莎莎不坏,事后也想过,吴莎莎和孙高第好,还真有可能是为了杜沧海,可这是内因,外人不知道。外人看到的就是杜沧海一进去,吴莎莎就和高干子弟孙高第睡一块去了;孙高第折进去了,她一转身又睡回到做买卖做发了的杜沧海身边了。这就是外人眼里的吴莎莎,没廉耻可言,谁混好了她跟谁,她如果在人前认下她这儿媳妇,自己都觉得牙碜。
这些,吴莎莎也明白,所以,她抱着家宝,怏怏目送赵桂荣离去,回家关上门哭了一场,晚上,杜沧海回来,就把白天赵桂荣来家里的事说了,然后说把房给二哥吧,咱又不缺。
杜沧海也很意外,夸吴莎莎做得对,这么贤惠大度,父母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的。
惹得吴莎莎又哭了一场,她不指望婆家人对她刮目相看,只求他们别不理她,她在街上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别冷若冰霜就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