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于胜利店里出来,陈枢瞥了我一眼,说以后跟他出来的时候我少说话。活像我是个傻子,张嘴就会坏他的事。我说:“陈枢你什么意思?就你办案专业,我就是菜鸟?”
陈枢说:“瞧你那德行,张口就是片警吓唬撒泼大妈的腔调,还不得露馅啊。”
我让陈枢举例说明我哪句话是片警吓唬街道大妈的腔调。陈枢说现在就是,然后问我去哪儿,我说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他。陈枢愣了:“我有什么好跟的?”
我说:“因为我有话要问你。你和他没头没尾地啰唆了半天,搞到你想要的破绽了没?”
陈枢想了一下,说没有。
“谭庆龙的保外就医是不是他运作的?”
“不是,他不知道谭庆龙没有心脏病。”
我疑惑于胜利装憨。陈枢说不能,前几年他和于胜利打过交道。
于胜利头脑很简单,胆子也小,如果谭庆龙的保外就医是于胜利办的,说着说着就漏了,这也是他特意在于胜利那儿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胡乱聊了半天的原因。
我问接下来怎么办。陈枢说,监狱这种地方,除了亲情电话,别的号码打不了,以谭庆龙母亲和曲露露的能力,她们运作不了保外就医,谭庆龙也不可能让她们知道这个计划。因为毕竟是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漏的危险,那么,他和外界联络的唯一渠道就是韩猴子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去找韩猴子。
他说韩猴子这种小混混,打架不行,但撒谎行骗是行家里手,也警惕得很,我们贸然去找,肯定套不出实话。说着,他拉开车上的储物箱,摸出便签本,写上韩猴子的本名和家庭地址。陈枢让我勤盯着点,如果韩猴子犯事,哪怕小到不能再小的鸡毛蒜皮,只要能和违法乱纪沾上边,就提溜到派出所,本着小事严办的原则,狠狠诈唬他,才能诈出他的实话。
韩猴子家不在我们所辖区,我就跟韩猴子家所在辖区的片警打了声招呼,让他帮我盯着韩猴子,一旦犯事,现逮不赊。
兄弟所片警很给力,没几天就给我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韩猴子偷邻居外卖被邻居逮到了,一次是他在啤酒屋趁老板不注意偷了一袋扎啤,被老板查监控逮着了。我跟陈枢说了。陈枢说少安毋躁,韩猴子这种混社会的小地痞看上去混不吝、没脑子,其实精着呢,坏事干尽却都是一地鸡毛,够不上犯罪。眼下他不过是小偷小摸,就算拎到派出所也只是口头教育,没办法治他就吓不住他。所以我们先不着急动手,让他舒服着,就不信他碰不上个十三点。
陈枢说的“十三点”就是等他犯的事可大可小,我们就给他往大里诈唬,把他肚子里的那点事给吓出来。虽然韩猴子又滑又坏,可说到底只是个街头小混混,对法律条文并不懂。
我又回归到无聊的巡警生活中,一日一日和何小风开着车在街上转。想在这枯燥中找点意思,得看搭档。悲哀的是,除了男女之间那点破事,何小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停留在小学三年级的认知水平,以至于当我想就某些事情的本质深入地聊两句时,都会产生俞伯牙抱琴却觅不到钟子期的绝望。
每当这时,何小风就讪讪地讨好我,给我讲他和女人们的故事。
我都听腻了,觉得和他好过的女人真是倒霉透了,因为仰慕皮囊和他好了一场,结果被他当成瓜子,揣在记忆的兜里,随时拿出来取悦别人。
一天交班后,我和何小风去喝酒。我们去黄岛路买了几样海鲜,让旁边的啤酒屋老板加工。
我心情萧索,不爱说话。何小风喝了两扎啤酒,吹了好几个牛。
我既没笑也没表现出感兴趣。他觉得没意思,接了个电话就借口有事走了。何小风的告辞让我觉得自己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善良和不厚道,我们不过工作搭档而已,我凭什么要求人家必须是个有趣的人?
我坐在杯盘狼藉的桌子前,心情像退潮的海水,哗哗地往下**。
我心意消沉,给范小舟打电话,问她在干什么。
范小舟说正收拾桌子准备下班,然后警惕地问我是不是喝酒了。我说是。她语气有点蛮横霸道地让我别喝了,这让我有点感动,只有爱人、亲人才会用这种带着气的口吻命令你不许喝酒。
我说不,我就要喝。
范小舟问我在哪里,跟谁喝。我说在黄岛路,一个人喝。范小舟说神经病,一个人喝什么酒。说完,她就把电话挂断了,我再打,她就不接了。
我跟老板要了根吸管插到啤酒里,慢慢吸着喝的时候想起了谢福哉。谢福哉带我逛台东时经常会买一大杯饮料,要两根吸管,和我额头碰着额头慢慢喝。我非常羡慕那些自己拿一杯饮料喝的小朋友,让谢福哉要两杯小的,我要自己拿着杯,在街上一边自由地蹦跶一边喝饮料。谢福哉说我傻,说要一大杯比要两小杯划算,说着,把一大杯的容量和价钱一分为二与一小杯的做对比。当然,他是对的。
但我并不会因此而佩服他,而是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难过,想起洪雪娇骂他活得像牲口,活得粗放而又卑下。
我喝得脑袋昏昏沉沉的,额头搁在硕大的啤酒杯沿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时,有人推了我的肩一下。
我说别闹。
抵着我额头的酒杯被拿走了。我并没有醉,只是心意消沉,觉得万事没劲,不想清醒地打量这个让我的心脏无法安放的世界。我并没有因为酒杯被抽走就一头磕在桌子上,而是出于职业习惯,猛地抬起头,喝道:“干什么呢!”
是范小舟。
她像一头凶悍而美丽的小豹子,端起酒杯走到街边,把剩下的啤酒倒进了雨水箅子里。
我眯着眼,望着她的背影,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好而温馨的一幕。
范小舟拎着空酒杯去了旁边的小超市,回来时把一瓶柠檬汁蹾在我面前,用漂亮的杏眼虎视眈眈看着我。我像就擒的绵羊,一点也不想挣扎。我拿起柠檬汁,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喝,我的目光像橘色的光芒,温柔地抚摸她白皙的脸。
范小舟让我看得不好意思了,她嘴里说着讨厌,试图扭脸甩掉我的目光。
我一口气喝光了她给我买的柠檬汁,晃着空瓶子看着她笑。啤酒屋老板过来收拾隔壁桌子,他认识我,说:“谢警官,你女朋友对你真好。”
我觍着脸笑,说:“你看,连老板都觉得咱俩般配。”
范小舟说:“谢磅礴你什么时候能一本正经地说话。”
我起身去后厨洗了把脸,出来,正襟危坐在范小舟面前,说:“小舟,虽然我习惯了嬉皮笑脸,但我内心里始终有个一本正经的自己在爱你。”
范小舟一撇嘴,泪就掉了下来。她一掉泪,我的心脏就雨打雷劈,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忙抽餐巾纸给她揩泪,又觉得啤酒屋的廉价餐巾纸质量堪忧,便扔了,用手指肚小心翼翼地去给她擦泪。她没躲开也没推开,而是抓住了我的手,站起身,鼻音很重地说走吧。
出了店,范小舟走在前面,牵着醉酒但温顺的我。我们走在破败的四方路上,路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让我时刻感受到被祝福的幸福感。
她开车送我回家,车到我家楼下时,我看着她,说我不想回家,她就掉转方向去了海边,我们坐在车上,听海浪的起起落落。
范小舟突然歪头看我,说:“谢磅礴你真的一直一直在爱我吗?”
我说:“是的,一直。”
她说:“我有那么好吗?”
我说:“有,在我眼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她就又哭了,说:“谢磅礴,谢谢你,你能抱抱我吗?”
我越过手档,抱着她,紧紧地抱,恨不能把她抱进我身体里一样地抱,我说:“小舟,让我爱你吧,我会对你好,爱你、珍惜你、哄你开心过每一天。”
她在我的怀里,使劲点头。我埋下头去,吻到了她柔软而芬芳的嘴唇,那么软那么凉,我轻轻含在嘴里,想把它焐热。
不知道我们吻了多久,后来,天黑透了。我总忍不住一次一次地去吻她。她有点累了,要送我回家,我没让。我一定要送她回家,看她车进库,人上楼,我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我走在夜晚空旷安静的大街上,走着走着就跳起来,去打一下路边的树,或是广告牌栏杆。手很疼,这证明一切是真的,我开心地大笑,像个疯子。
回家后,洪雪娇和洪小邪正在追剧,见我龇牙咧嘴地进门,问我是不是吃了含笑半步癫。我笑着不说话,去卫生间刷了牙、洗了澡就上床睡了。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的喜悦,就如同小时候我在吹生日蜡烛时许下了心愿,不管洪雪娇和谢福哉怎么威逼利诱,我都不会说。我不是怕说出来愿望就不应验了,而是怕挨打,因为谢福哉活着的时候,我每年生日许的愿都是让他俩离婚。而现在,我终于追到了我朝思暮想的范小舟,但是冷嘲热讽了我十几年的洪雪娇和洪小邪是断然不会送上祝福的,她们会笑我魔怔了,还会因为我满身酒味儿笑我喝醉了说胡话。
现在,我不接受任何打击,只想美美地抱着自己睡过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