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曲露露的消息。
偶尔无聊时我会点开她的朋友圈看看,可她设置了仅三天可见,朋友圈内容永远是一条横线。我和范小舟在微信上聊过几次天,谁都没提曲露露,好像我们压根就不曾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范小舟突然找我喝酒。
她到得比我早,化着夸张的浓妆,穿一件性感的黑色短裙,坐在酒吧的高脚椅上,随着音乐大幅度地晃动着身子,像个打算放浪自我的小太妹。旁边几个男人已虎视眈眈。
我坐下来,把手搭在她肩上,问她是不是打算堕落一下,又唯恐堕落到坏人手里,就把我喊来了。她咧着涂了厚厚口红的嘴唇笑,眼泪却唰唰地往下滚。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忙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想醉一场,说着就和我碰瓶子喝酒。
她好像豁出去了,要一醉方解万古愁。她这样我就不能醉,我必须醒着好随时照顾她。我问她碰上啥不顺心的事了,有的话就告诉我,我给她摆平。
她不说话,只一瓶又一瓶地喝酒。喝完三瓶啤酒,她颓然地趴到我肩上,说:“我看见方翰闻了。”
我说:“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都拉倒好几个月了,现在才痛不欲生。再晚一阵,人家另寻新欢,把孩子都生出来了。”
范小舟一下子怔住,看着我,眼泪把眼线洇开了,眼睛周围黑乎乎一圈,看上去像只熊猫。
“你早就知道了?”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她一眨眼的工夫我就会编出个谎言糊弄她。
“知道什么?”
“方翰闻早就有女朋友了。”
我错愕,这才想起来已经好久没见着方翰闻了,就反问了一句:“他有女朋友了?”
范小舟点头,说她去商场买东西,看见一个女孩子挽着方翰闻的胳膊在逛首饰柜台。
我心里犹如万鼓齐擂,嘴里连连说不可能。才几个月而已,方翰闻就能把新恋情演绎到挎着胳膊逛首饰专柜的份儿上了?
范小舟说她亲眼看见的,恨恨地说他肯定早就劈腿了。
我说方翰闻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不可能?我们才分手几个月,他就带着未婚妻买婚戒了!”
“他看见你没?”
“没,在他们面前失态,也太抬举他们了。”
想想范小舟在商场里像个被人打击蒙了的傻子一样泪流满面,我就觉得方翰闻薄情可恨。四五年的感情啊,说扔就扔了,犹如孩子扔掉不稀罕了的玩具。
我心里发冷,拉着范小舟从酒吧出来,给方翰闻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干什么。方翰闻说在陪女朋友吃饭。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说:“你有女朋友了?方翰闻,你有女朋友了?”
我问得那么急切又暴躁,横冲直闯的语气吓到了范小舟,她像只受了惊吓的草原蠓一样呆头呆脑地看着我,好像我随时会从地上摸起一块板砖冲到方翰闻家给他开瓢。
方翰闻没想到我会这么大反应,问怎么了。
我说:“你和小舟才分手几天就有女朋友了?”
方翰闻的语气里这才略微有了点尴尬的意味,问可不可以不说这个话题。我说不行,作为他和范小舟爱情的见证人,我必须知道他是不是劈腿了,要不然几个月时间怎么会把恋爱谈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方翰闻说以后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我叫了辆车把范小舟送回家,说这事我非弄明白不可。在街上吹了一会儿风,范小舟醒酒了,说:“谢磅礴你可不能知法犯法啊。”
然后自我检讨,都分手了,方翰闻和谁在一起都是应该的,她瞎起什么劲。
虽然范小舟嘴上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想知道究竟的。
范小舟回家后,我打车去找方翰闻,我给他打电话,说让他出来,我等他。
二十分钟后,方翰闻来了。
我像只摆好了阵势准备开干的螃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离我还有四五米,方翰闻就“哈”了一下,说:“怎么,打算干架?”
我冲上去捣了他一拳,让他说是不是和范小舟在一起的时候就劈腿了。方翰闻说没有,但现在的女朋友他打小就认识,是他妈妈闺密的女儿,彼此知根知底,双方家长也都有意,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方翰闻的语气平静、安详,像打了一场持久战的士兵,疲惫至极,决定投降,此后解甲归田,过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凡人生。
生活中不乏方翰闻这样的人,曾经意气风发,可几经拼杀后输得丢盔弃甲,也丢掉了心气,认下了人生的平凡。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难过。人世间好多东西都太梦幻,比如方翰闻和范小舟的爱情,郎才女貌、门当户对,风和日丽地走着走着就散了,一点兆头也没有,就好像方翰闻不曾爱过范小舟。
我无法接受范小舟只是偶然飘落到方翰闻心上的落叶,就问:“你爱没爱过范小舟?”
方翰闻说爱。
“你那么爱她却和别人在一起。”说这句话时我很难过。
方翰闻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分手以后一个人痴痴呆呆地痛苦几年,还是孤老终生?”
我说也用不着这么夸张。
方翰闻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说:“我父母很爱我,我是他们的全部。”
我说:“去你的,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是独生子女。”
方翰闻说:“我不想让我父母难过,就必须让生活尽快步入正轨。”
“为了你的父母,爱情就要像个屁?放完就完了?”
他看着我,我看见忧伤浩浩****地涌出来,就像在蓝色的月光下涨潮的海水,向我扑来淹没我。我特别难过,范小舟是我可望而不可得的美好琉璃,却被方翰闻当街摔在了我面前。我觉得痛,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汗毛都在痛。我说:“方翰闻,咱俩打一架吧。”
方翰闻说好。
我一伸腿就把他绊倒了。我们在他家楼下的花坛旁滚成一团,路过的人见我们打得凶,怕打出人命,打电话给物业。不一会儿,两个中年保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扑上来想把我俩拽开。我俩也打够了,说没事,让保安走。保安警惕地看着我们,仿佛我俩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抹了一把鼻血,笑着说:“真的,哥们儿失恋了,打一架出出心里的窝囊气。”保安目光变得沉痛起来,说:“有点出息,不就个女人吗?”仿佛世界上的美好女子像他的头皮屑一样多。
方翰闻摆了摆手,说我们不会再打了。说着,他站起来,顺手把我也拉了起来。我俩坐在小区花墙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像两个恋着野外不想回家的皮孩子。保安又啰唆了两句,不外是我们要再打起来的话,他们就直接打110叫警察。
我说不会了,说着掏出警官证,说我就是警察。方翰闻劈手夺了去,跟那个嘴巴张得大大的保安说:“别听他胡说。还警察呢,他这辈子连个保安都混不上。”
保安笑着走了。方翰闻这才把警官证塞回我口袋,说:“亏你还是警察,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我说:“咋?他们是敌对势力还是咋了?”
方翰闻说:“遇上好事的,掏出手机给你录下来,往网上一发,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把警官证装好,问他爱现在的女朋友吗。
他歪着头看我,问:“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真话。”
方翰闻说他想说爱范小舟,可这是对现女友的不尊重,她是将陪伴他走完一生的人,他可以不爱她,但必须尊重她。这是作为婚姻伴侣最基本的修养。
我知道,方翰闻已经不爱范小舟了。
大家都认为最初的爱情是最纯净、最真挚的,其实不是。最初的爱情是盲目的,服从于荷尔蒙,人心智成熟后,懂了自己,懂了一些人生,知道什么样的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所谓别人眼里的登对匹配,不过是市侩的揣度,因为别人只能看见他们的外貌、社会地位、金钱多寡,而最好的爱情是灵魂伴侣,但没有人能看得见灵魂。
我祝方翰闻幸福。方翰闻再一次强调他没劈腿,他和现女友进展这么快,只是因为他们打小就认识,他妈喜欢她,她父母对他也认可。
我嗯了一声,起身要走。
方翰闻说他下月就结婚了,想让我做他伴郎。我拒绝了,说:“方翰闻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原谅你不等于我会因为你让范小舟受伤。”
他笑笑,说:“我只是觉得,你是我在青岛最好的朋友。”
我说今后就不是了。
回家路上我给范小舟打电话,说方翰闻没劈腿,把他和女友的渊源解释了一下。范小舟很愤怒,让我下车等她,她开车来接我。
我在南京路下车,给范小舟发了位置。
已是午夜,街道空****的,风在街道的中央无聊地卷着几个废塑料袋跑来跑去。
范小舟很快就来了,我拉开车门上去。范小舟开车沿着海边风驰电掣地奔跑了一会儿,停在第三海水浴场旁,她下车顺着沙滩往海边走,毅然决然的样子像要去自杀。我有点怕,追过去叫住她:“小舟!我没撒谎。”
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向这人世间洒着冷清的光辉,海面上像铺满了碎银子。范小舟在浅水里站住,突然回头,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海。她目光冷峻,没有悲伤,只有愤怒。
我虽是海边长大的,但游泳的水平并不怎么样,唯恐她一头扎下去,我跳下去救不了她,反而搞成我去殉情一样。我怯怯地喊着她的名字:“范小舟,我还不想死,你要跳下去的话,我肯定不能见死不救,可救你咱俩谁都活不成。”
她一愣,然后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说:“谢磅礴我上当了。”
我惊,问这一当是谁给的。
她说:“方翰闻妈妈。”
我拉住她的手往沙滩上走,表示愿闻其详。
范小舟说,方翰闻跟她说过,只要他假期回去,他妈妈和她的闺密就会组织两家人的聚会,口口声声说他和他妈妈闺密的女儿是青梅竹马,言语中不乏撮合之意,都被他挡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他妈妈一直希望他娶她闺密的女儿?”
范小舟说对,但因为方翰闻爱她,所以她从来没觉得这会是障碍或者威胁。现在想来,方翰闻父母这次来,所谓亲家见面,其实根本就没想往好里走,甚至是个阴谋。方翰闻妈妈利用范小舟妈妈的心高气傲成功搅黄了他们的爱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细品一下,我也觉得有一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