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对文小鱼说:冷先生是我年兄,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冷先生快速看看他们,笑了一下,表情沉稳冷静,一如他的姓。
席间,大家内容杂乱地聊天,听得出,冷先生和鲁原夫妇很熟悉,时不时地说到苏格,用赞美的姿态,文小鱼故意热烈响应,添油加醋地杜撰鲁原夫妇婚姻幸福美满,是坊间流传佳话。
文小鱼像犯了臆症的病人,嗲嗲不休地说,两个男人逐渐呈现不同的沉默姿态,冷先生的沉默微笑里,有种隐隐的审视,鲁原的沉默里有尴尬,仿佛文小鱼是一道满涨的河,随时有决堤的危险,他的脚,提示性地在桌下频繁碰她,文小鱼佯做不觉,继续滔滔。
因为文小鱼很绝望,像在洪水中挣扎半天后自知无救了的人,索性要把自己淹死。
暗示没用,鲁原只好提议喝酒。喝了很多酒,文小鱼却清醒得像在早晨被冷水泼醒,出了酒店,鲁原问要不要送她回家,文小鱼望着清朗的夜空大笑着说:不了,我可不想被鲁太太误会。
鲁原替她叫了辆出租车,对冷先生耸肩笑笑。
文小鱼钻进出租车,没说再见也没回头,他是别人眼里的好丈夫,有个人人称羡的良妻,和她的生活不搭界。
5
然后几天,文小鱼有些卑鄙地想,怎样联络冷先生才不会被他看低?
他却主动来了电话,他好像为自己的冒昧唐突有些不安,没头没尾地说了几句后,突然问她有没有时间陪他吃顿饭。
意外的约请让文小鱼愣了一下,他却当她在犹豫着斟酌怎样觉得才不伤他面子,尴尬说:如果文小姐忙,我们就改天。
文小鱼回过神,连忙说:有时间的。
他连声说谢谢,飞快说了时间和地点,像个害怕被心上人拒绝的羞涩少年。
下班前,他来电话问要不要来接,文小鱼飞快说不用,他似乎要执著一番,文小鱼心下已暗笑翻天,不过是一个年近而立男人想发生点桃色艳事而已,犯得上这样隆重么?然后,被人轻薄了的苍凉感,由淡到浓在心头蔓延。
6
去的路上,文小鱼心里已是遍地诅咒,拼命想万一他有所轻薄,要不要搬出鲁原抵挡?
还好,他订的位,在大堂,见文小鱼进门,远远站起来,帮她挂包挂外套,文小鱼面上笑着,心里,早已栅栏纵横,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一言一行,没丝毫轻薄,约她吃饭,只想有人陪他说话,他的太太因乳癌去世一年了,他说:一年来,我在不停地怀念她。
你这样深情,她在天堂都会笑的。他的诚挚怀念,让文小鱼很是羡慕那个死去的女人。
不,她很可怜,生活这么好,她享受不到了。他垂着的眼睛很黯然,文小鱼突然想去握一握他摊在桌上的手,却忍住了,怕污秽了他干净的怀念,也怕有些暖,送得不恰当,会被错解成轻浮。
他换了欢快的声音说:我们说些别的。又认真而诚挚地看着她:你什么都可以说。
终于,文小鱼道出了关于广告时段的策划,宏大以包利润的方式参与一个周末黄金档节目的制作,保证电视台得到理想的利润,当然,宏大必须策划出一档有足够吸引力的节目。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么,宏大的好处是什么?
减少先期投入,并得到这个时段广告经营。他是明白人,文小鱼觉得没瞒他的必要:节目形式和内容我已初步有了,但,作为商业机密,我暂时不能透露。
现在我不能承诺什么,你回去做策划书吧,能否通过,要台里开会讨论。
文小鱼伸手,他笑了笑,用力握了一下:可不可以不称我冷先生?
文小鱼看他。
他给她答案:直接叫我名字就成——冷锋。
文小鱼重复:冷锋。
他一下就笑了,说:我喜欢看你说话的样子,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是生动的。
那一晚,他们没说鲁原也没说苏格,文小鱼事先准备好的千万个抵挡暧昧的盾牌也没用上,走在夜晚的街上,心神俱爽。
7
冷锋常常找文小鱼说话,偶尔也会说一下鲁原和苏格,文小鱼看得出他对自己好感丛生,也没揣测我和鲁原之间会有什么渊源,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可这样的事,又怎能主动坦白?
十几天后,他告诉文小鱼,台里正在考虑和宏大的合作策划,让文小鱼把再做一个详细的策划书,文小鱼跑去和沙乐美说,沙乐美像个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的人却偏偏被掉下的馅饼砸中了脑袋,瞪大眼睛问:你确定?
文小鱼点头:对外,我们继续做出要和视线竞争招标的姿态,让他们做一个高高的标底,自己和自己竞争去吧,我们做我们的周末黄金档节目就够了。
沙乐美呆呆地看着文小鱼:文小鱼!算你狠。说着,就狠狠拥抱了她,同僚们都被她笑得失去了修养的声音吸引了过来。
李长远和钱多多是细节策划高手,几天后,一份详细的策划书就拿出来了,文小鱼交给冷锋。
他放在车座上,深深地看着她:小鱼,希望你和我做朋友不只是出于工作需要。
他的话,让文小鱼的傻笑突然僵住,想起了鲁原。
他突然捉过她的手,欲说还休地叹了口气。
文小鱼讷讷。
我喜欢你,喜欢到……
不!文小鱼突然打断他,纵然,她不讨厌他,纵然,她有些欣赏他,但,她依然不能。
他紧紧地闭着唇,看了她一会,才慢慢说:你的策划,不会因此而夭折,我促成你的策划,也不是因我对你的喜欢,相信你的能力,我对你没任何附加条件。
文小鱼低低说谢谢。
他的车子遁没在街上,文小鱼忽然无比悲伤,漫天飞舞的柳絮闯进了她的眼睛,它们将她的心,弄得一片混乱,有点毛刺刺的疼。
文小鱼觉得自己卑鄙,这种罪恶感,和鲁原在一起,都不曾有过。
8
宏大和电视台签下周末黄金档节目合作协议的次日,电视台的广告时段招标开幕,视线气势汹汹地把价位开到了天花板上,等待宏大灰头土脸撞壁而归,宏大只是象征性地出席竞标会,并没举牌。
视线赢得恼羞成怒,据说,竞标后的冷餐会上,视线的老总和苏格都面沉如水,没半点胜利的喜悦。
作为功臣,除了奖金,李长远满足了文小鱼打斗多年未遂的演艺梦,在合作节目中,李长远去电视台争取了一个嘉宾主持名额,由文小鱼一力承担。
那晚,文小鱼吃完庆功酒回家,开灯,见鲁原坐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脸上,有多处破损痕迹。
文小鱼在他面前蹲下来,抚摸他脸上的伤痕,他一侧头,闪过了:她问过冷锋了。
文小鱼的心一抽,突然愤怒,凌厉地看着鲁原,一字一顿:你也应该去问问冷锋,是不是我用出卖色相替宏大争取下了这单合约,你还应该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无耻,更应该告诉冷锋我是个善于用身体做交易的轻浮女子,不值得他付出好感!
鲁原瞠目结舌地看着愤怒的文小鱼,半天,才哆嗦着嘴唇,缓缓道:小鱼,我爱过你,我从没把你想得如此不堪。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用了过去时。
文小鱼怔怔地看着他,泪如雨下,是的,他来,并不是要她的解释也不是来质问她的,他是来了结一桩往事。
在他,文小鱼终于变成了一段往事的符号。
鲁原是在文小鱼泪雨滂沱时离开的,没有哄她,当离去成了必然,决绝不是狠心,而是温柔,每一个在爱过中失落的人都懂。
9
宏大和电视台合作的节目开播后,文小鱼见到了苏格,在录制现场外,她等了两个小时。
四目相对,刹那间是仇恨的电光火花后,是从容。
她们在街边的水吧里坐下,说了一会话,很简短。
苏格说:那一次,很对不起,或许,你现在无法体味一个妻子目睹丈夫背叛时的崩溃。
文小鱼淡淡说知道,他已回去了,请放心。
她看着文小鱼,突然落了泪,抱起水杯转来转去地暖手,斟酌许久,才说:你不必担心,我对冷锋说你是我们的好朋友,还杜撰了一些你的好,过去的事,我会一直对他守口如瓶,就算我和鲁原对你的弥补。
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被她伤害过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众志成城地成全她与另一个男人的感情。文小鱼笑得肩都抖了,眼泪纷纷落下,是的,苏格不是在成全冷锋更不是为了弥补她文小鱼,而是防微杜渐,因为,她那么地没安全感,唯恐文小鱼与鲁原旧情复燃。
有冷锋在,就不会了,这点做人的道义,鲁原还是有的,她知,文小鱼知。
苏格说:过去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希望你也是。
文小鱼没有对她反唇相讥,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忽然觉得她可怜。
她说了谢谢,起身走了,远去的背影那么憔悴,那些对她的恨,突然化做了无边的悲凉,一颗颗地滴落。
苏格不会知道,除了偶尔通通电话,文小鱼再也没赴过冷锋的约会,她总说很忙,他就跑到录制现场来看她,远远地坐在观众席里,看着文小鱼默默地微笑。
节目开播两个月后,在巴黎休假的沙乐美出了事,钱多多红着眼睛跑来跑去办去法国的签证……
六
我是个弄丢了爱情的孩子,匍匐在春天的末梢哭泣,我可以骗过所有的人,唯独不能骗过自己,当所有的往事沦落成追忆,我在黑漆漆的夜里想你,每想一次,我的心,就荒了一寸,这一寸连一寸的荒芜,你可让我,怎么坚持把这个谎言坚持到底: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爱情结出的果子。
我错了,却再也找不回你,你的伤口,是不是像我一样,开在午夜的心底?</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