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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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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霍小震赶到医院时,霍小栗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母亲追着手术车跑,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小栗,你辛苦了,你辛苦了。

霍小栗微微地笑了一下,泪就流了出来,她想叫一声妈,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内心的疼痛加上肉体刚承受过分娩难产又剖腹产的**,她的嗓子是哑的,看着母亲,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母亲的那些不敬,她想真诚地对母亲说声对不起,可是,她只能干干地张着嘴,嗓子里发出了几声细微的杂音,母亲握着她的手,摸着凌乱在她脸上的乱发,颤颤地说别说了,省点儿力气吧。

是啊,在生下儿子的那一刻,霍小栗才彻底体味到一颗母亲的心,无论这个母亲看上去是多么的彪悍多么的粗俗,在儿女面前,她永远有一颗柔软而卑下的心,仿佛给多少爱都是不够的都是少的,都是欠着儿女的。在救护车拉着她奔向医院时,身体里的疼翻江倒海,可是,她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死,是压根就没心思去想,心里装着的,只有孩子的安全,希望他不要缺氧,希望他不要羊水破了而受到伤害……她想了很多很多,全是孩子,没有自己。

顾嘉树亦步亦趋地跟在手术车后,霍小栗不想看他,连目光都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看到他,她的心会疼,那种被伤害了还没来得及痊愈的疼。

关于在家里发生的那一幕,霍小栗没告诉母亲,怕母亲知道了会发疯,因为心疼她而疯,她现在不想说这件事,以后也不想说,有些伤害还是沉默着独自舔拭为最好,否则,只会让疼爱自己的人更疼,让围观者用唾沫把这伤害泛滥变异成病菌,最终,承受伤害的,却还是自己和爱自己的人。

肖爱秋在病房里一直小心翼翼,顾嘉树更是内疚得要命,都不敢和霍小栗说话,唯恐话说不在点上,就把霍小栗的眼泪惹出来,就悄悄躲到外面去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小栗生了,是孙子。

顾新建一听霍小栗早产了,很是意外,问顾嘉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顾嘉树没敢说实话,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顾新建还是不放心,问大人孩子怎么样。顾嘉树说因为早产了半个月,孩子有点瘦,但是很健康,母子平安。顾新建在那端激动得要命,说明天一早就赶回来。

顾嘉树回了病房,见岳母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理着霍小栗的头发,霍小栗一直闭着眼,因为在手术中有点失血,嘴唇煞白煞白的,脸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顾嘉树都想痛揍自己一顿了,可又不敢把内疚的情绪表现在脸上,怕引起岳母怀疑,更怕霍小栗会把孩子早产的原因告诉岳母,只能站在一边,小心谨慎地看着霍小栗的一举一动。

母亲觉得有点奇怪,霍小栗虽然是早产,但孩子身体健康,按说顾嘉树和亲家母应该兴高采烈才是,怎么一个个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就看了顾嘉树一眼,说:“嘉树,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顾嘉树心里一慌:“我……我高兴的,有点缓不过神来。”

“高兴傻了啊。”母亲说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肖爱秋,故意拖长了声音说:“就是嘛,你们老顾家可是两代单传了,这下好,小栗给你们生了个男孩,算是把这香火又续上了。”

自从上次因为霍小震的事和肖爱秋闹过,母亲就再也没去过顾家,而且也下定了决心,这辈子不再和肖爱秋递一句话。

肖爱秋知道亲家不但是在替霍小栗表功,更是在说话给她听,心说:生孙子也是我们老顾家的,该你什么事,再说了,杂志上说了,生男生女的决定权在男人这儿,该你女儿什么事?不就是借了她那片地用了用嘛,换了别的女人,一样给我生孙子。但嘴上却没敢说出来,她和顾嘉树一样,也担心霍小栗把晚上闹的那一出跟亲家说了,要真这样的话,依着亲家这绝不吃亏、属炮仗的脾气,不炸她个粉身碎骨也得炸她个魂飞魄散,想到这里,遂压了压肚子里的不服气,低声下气说:“是啊,亲家,多亏了小栗。”

母亲瞥了她一眼,很冷淡,没接腔的意思,肖爱秋心里就更是毛了,冲顾嘉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

顾嘉树对岳母笑了一下,随肖爱秋到了走廊,肖爱秋扯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嘉树,晚上的事,千万别告诉你丈母娘。”顾嘉树点点头。肖爱秋说也别告诉你爸。顾嘉树还是点头,肖爱秋自言自语说,你爸这个人,别看整天乐呵呵地不说什么,心里可盼孙子了,他要是知道了今晚的事,得把咱娘仨吃了。

“都怪我姐,要不是她说话难听,小栗能跟她吵起来?要不是跟她吵起来孩子也不会早产,妈,你和我姐,就不能对小栗好点?她哪儿得罪你们了?”顾嘉树既郁闷又愧疚,眼前的局面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做才能弥补对霍小栗的伤害。

肖爱秋后悔当时没把发飚的顾美童喝住,才闹到了现在的地步,一脸愧疚地看着儿子,小心地跟他商量:“嘉树啊,已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晚了,你想办法跟小栗说说,别把这事告诉她妈,就算是我这当婆婆的求她了。”

“再说吧,你没见她理都不理我吗?”顾嘉树烦躁得要命。

母亲见顾嘉树母子在走廊里嘀嘀咕咕,加上霍小栗早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问霍小栗:“小栗,你们这是怎么了?”

麻醉药还没消退,霍小栗有点昏昏欲睡,但神智还是清醒的,就迷迷糊糊说了句:“没什么……”她不想就晚上的事多说,怕是自己一开口就管不住眼泪,就借着悃劲跟母亲说:“妈,我悃了,让我睡会儿……”

“那你就先睡一会儿吧。”母亲给她掖了掖被子,抬眼瞅着从门口进来的顾嘉树母子,对顾嘉树说:“嘉树,我在医院陪小栗,你回家给小栗熬萝卜汤去。”

她当然知道顾嘉树不会熬萝卜汤,是借着吩咐顾嘉树的劲儿说给肖爱秋听:“小栗是剖腹产,不通气捞不着吃东西,不吃东西怎么下奶?得赶紧给她弄点萝卜汤喝。”

听话听音,肖爱秋当然明白亲家母这是说给自己听的,这要是在往常,就算是不和亲家母叮当起来,至少她也要装聋做傻,以表达自己对她旁敲侧击的技术含量太低的蔑视,可今天不行,她做奶奶了,要为孙子着想,还有,祸虽然是顾美童闯的,顾美童是她的女儿,这事说给谁听她都占理,顾美童凭什么在弟媳妇面前这么嚣张,肯定是她这当妈的在背后撑腰呗……不管是出于哪方面的原因,今天她都得低眉顺眼地把着话音领了,但也要拿捏好了分寸,用不着接亲家的茬,就跟顾嘉树说:“嘉树,你在这儿陪小栗,我会去煮萝卜汤了。”

母亲看着肖爱秋出门,突然想起来,肖爱秋是南方人,肯定没生吃萝卜的习惯,这深更半夜的,家里也未必能找得出根生萝卜来,就忙问顾嘉树:“嘉树,你家有萝卜吗?”

顾嘉树恍惚了一下“:啊……这,我还真不知道呢。”说着,就跑到走廊里,问肖爱秋,肖爱秋这才回过神来,家里还真没生萝卜呢。

母亲虽然人在病房,可耳朵是竖着的,遂对霍小栗说:“小栗,妈回家去给你煮萝卜汤了啊。”

霍小栗迷糊着嗯了一声。母亲就起身匆匆往外走,边走边大声跟顾嘉树说她家有萝卜呢,擦着肖爱秋的肩就过去了。

肖爱秋恨恨地剜了一眼亲家的背影:“小栗给我生了孙子,怎么好像有功的人是她了?”

顾嘉树无奈地看了妈妈一眼:“妈,您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肖爱秋气鼓鼓地说。

“您哪样了您自己去照照镜子,一见着小栗妈您就跟斗鸡似的,有意思吗?”顾嘉树心里一焦躁,嘴里就没了好话。

见儿子要进病房,肖爱秋忙拽了他一下:“趁她妈不在,你赶紧叮嘱叮嘱她。”

顾嘉树没吭声,就进去了,走到病床边,看了看霍小栗,她闭着眼,但他知道她没睡,不想看他就是了,就轻轻咳嗽了一下,两行泪顺着霍小栗的眼角滑了下来。

“小栗……”顾嘉树觉得有千万声抱歉对不起,像团纠结的绳子一样塞在了喉咙里,擦得喉咙又胀又疼,想拖也拖不出来,想拉也拉不动:“小栗……我不知道你那会是早产了,我还以为你是咬我解气呢……”

霍小栗眼角的泪,流得更快了。

见儿子说话如此的不利落,肖爱秋急了,几乎是扑到了床边,拉着霍小栗冰凉的手说:“小栗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把你姐给惯坏了,她那张嘴,从来就没个饶人的时候,张嘴前也从来不知道从脑子里过一遍,你要是气,就气我吧,都是我没管好她,你千万别怪嘉树……”

“我没做什么需要别人饶恕的事……”霍小栗轻轻说。

肖爱秋忙频频点着头擦泪:“你看,妈也是一急了就口不择言,小栗,妈求你件事,今天晚上这事,就你知我知嘉树还有你姐知就行了,别告诉其他人了,要不然,妈都没脸见人了。”

霍小栗在心里悲凉地长叹了一声,原来,这些抱歉并不是请她原谅的,而是为了让她三缄其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肖爱秋这才松了口气:“小栗,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放心好了,妈一定把你和我孙子伺候得白白胖胖的,你姐要是再敢碎嘴,我决不饶她!”

霍小栗张开眼,看着肖爱秋,缓缓说:“妈,你也累了,回家休息吧,我没事。”

肖爱秋满肚子的心事,怎么都不肯走,顾嘉树连推带扶地把她送出了病房,帮她拦了辆出租车给硬是塞进了出租车,出租车都开动了,肖爱秋又摇下车窗,叮嘱了一句:“嘉树,方便的时候,你再叮嘱小栗一遍,让她千万谁都别说。”

顾嘉树扬了扬手,说知道了。望着远去的出租车,顾嘉树仰着头,冲着又高又远的深秋夜空,吼了一嗓子,好像一肚子的浊气都给吼出去了一样,略微轻松了一点。

回病房后,他没再叮嘱霍小栗。

霍小栗一直闭着眼,没跟他说话的意思,他只是克尽职守地看着病床下的导尿袋,看着输液的吊瓶,看到差不多了,就跑到护士站去叫护士。

有好几次,他看见霍小栗在流泪,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扇了自己一巴掌,真扇,反正病房里就他和霍小栗,没人看见,他也不怕霍小栗事后会嗤笑他,他只想用这种方式用这种声音,让霍小栗知道,他对自己有多么的痛恨。

这要是以往,霍小栗肯定心疼地抓住他的手,因为她爱他,他抽的是自己疼的是她,可今天她没有,只是闭着眼,默默地流泪,她承受着早产的剧疼被顾嘉树推倒在地的剧疼,还盘踞在她心里,久久不散。她的疼,比世间最疼的疼还要剧烈还要漫长。

第二天一早,顾新建就回来了,看着孙子,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一个劲地说小栗,辛苦你了,你是我们老顾家的大功臣。

霍小栗的脸色好了许多,顾嘉树一夜没睡,满眼血丝,肖爱秋送鸡汤过来时看见了,心疼得不得了,催他回家睡觉。顾嘉树说没事,不想睡,也睡不着,要在病房里守着霍小栗。

母亲正在给霍小栗喂萝卜汤,冷眼看着肖爱秋一进门就对自己的儿子嘘寒问暖的,对最虚弱的儿媳妇却不闻不问,就气不打一处来,把汤碗放到床头柜上,说:“你们有事就忙去,这么多人挤在病房里闹闹轰轰的,小栗也休息不好。”

肖爱秋背对着她撇了撇嘴巴,转身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说:“小栗,我问了,护士说你不能吃饭,但喝汤是可以的,我一大早跑到大连路市场买的土鸡,来,喝一碗。”

到底是顾新建识大体,见老伴和亲家连目光都不对一下子,知道这俩人都留在病房里只会让大家尴尬,就对肖爱秋说:“亲家说的也是。”又对霍小栗的母亲说:“亲家,你从昨天晚上累到现在,回家歇歇吧,让嘉树妈照顾小栗行了。”

母亲说不累,非要留下来照顾女儿,又催着顾嘉树回家睡觉,然后就若无旁人地坐下,继续给霍小栗喂萝卜汤。

顾新建见亲家一副要在病房落地生根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没用,只会把气氛搞僵,就推着顾嘉树和老伴出去了。

母亲到门口看了看,见顾家三口果真下走楼了,才折回来,坐到床边说:“小栗,你别怪妈,我不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赶他们走,伺候月子这事,就算婆婆再好你也没支使自己的亲妈来得方便坦然,何况你那婆婆整个儿就是一茶壶打了肚去,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了。”

“妈,您别想那么多,其实我婆婆对我没您想像得那么差劲。”霍小栗喝了一口汤:“妈,您歇会吧,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您就没闲着。”

母亲叹了口气,爱怜地看着霍小栗:“小栗啊,你别觉得妈自我感觉良好,也别觉得妈是脸皮厚,非要赖在医院里伺候你,等你出了院,妈想伺候你都伺候不了,就你那婆婆和你那大姑姐,看着我就跟狗看见要饭的似的,龇牙咧嘴的,就差扑上来了,妈没法去你婆家看你照顾你,也就住院的这几天。”

霍小栗这才明白,母亲对婆婆一干人马没个好脸,并不是和他们治气,而是为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多照顾她两天,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妈,我知道,以前我老是惹您生气,您不记恨我吧?”

本来,母亲一想到女儿出了院,自己就照顾不到了,心里酸溜溜的,听霍小栗这么一说扑哧就笑了,说:“闺女,你傻不傻?谁家的孩子不是气着爹妈长大的?你见哪个做爹妈的记恨过自己的孩子?”

2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顾新建也退休了,霍小栗休完产假就上班了,自从因为争吵导致了她早产这事以后,顾美童收敛了很多。从表面上看,一家人过得还算消停,肖爱秋就也得自己以前对儿媳妇也有点苛刻了,所以,在帮她带孩子上也很是尽心。

孩子的名字是顾新建给取的,叫铁蛋,一开始,霍小栗觉得土,不愿意,可顾新建很固执,说叫铁蛋多好,寓意孩子长得像铁蛋一样的健康结实。

霍小栗想公公也是一片好心,遂不再坚持了,这名字叫久了,倒显得很是特立独行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慢慢地,铁蛋过百岁了,会叫爸爸妈妈了,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了,做了妈妈的霍小栗渐渐体会了母亲的心境,母亲含辛茹苦地把她拉扯大,原本指望把她嫁给一个顺心随意的女婿,她却偏偏爱上了顾嘉树,还连个婚礼都没有就从家里跑了出去,这不仅让母亲没面子,还会有被自己养大的女儿往心上扇了一巴掌的滋味;对婆婆肖爱秋也是,尽量使用体谅而不是抵触,小时候是婆婆背着顾嘉树上街,长大后的顾嘉树却背着媳妇上楼,婆婆把所有的爱给了顾嘉树,顾嘉树长大后却把大部分的爱给了媳妇,小时候婆婆为了顾嘉树跟邻居的婆娘们吵架,长大后的顾嘉树却为了媳妇跟母亲甩脸色……每当霍小栗万般柔情地爱抚着铁蛋,想像着铁蛋长大后也会这样,就不由地有点酸溜溜的,总之,因为铁蛋,她的世界不再像过去那样黑白分明,她的心,更是开始变的柔软而包容。

顾美童终究是没拦住罗武道,在铁蛋半岁的时候,他去莱西分所了,只有周末才回一趟市区,跑了两三个月以后,说莱西那边业务忙,回来得就少了。回来以后,看着铁蛋就喜欢得不得了,要么逗呀呀学语的铁蛋玩,要么看着铁蛋出神,每每这时,顾美童心里就会虚得要命,不是躲到一边看电视就是进厨房帮妈妈做饭。

顾美童也很喜欢铁蛋,抱着他也会痴痴地发呆,恍惚间,好像他成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疼才好,看到这里,霍小栗也会替她难过,知道她很想要孩子,想到就像一个饥渴无比的人想得到一块救命的面包,所以,每每顾美童小心翼翼地过来逗铁蛋玩,唯恐她不高兴时,她就会大方地抱起铁蛋,塞到她怀里说:“铁蛋,跟姑姑玩去。”

刹那间,顾美童眼里就有了泪。

她很感激霍小栗的大方,就像感激一个曾在她身陷绝境时给予过她希望的人。

顾嘉树也把分公司理顺了,业绩好得很是让董事会的人刮目相看,只是,身在职场,一旦被领导看做是可堪以重任了,就应了那句鞭打快牛的老话,他更忙了,忙得连晚饭都很少回家吃,和铁蛋的相处,也就是晚上回来早晨起来摸摸他的胖脸蛋、捏捏他的小脚丫的份儿。

霍小栗要上班,顾嘉树忙得脚打屁股,顾新建见他们拿到新房钥匙都没时间装修,就亲自出马,找人做装修设计图,待顾嘉树和霍小栗都敲定了装修方案,他又开始张罗着找人施工,忙活了将近俩月,新房终于装好了。

霍小栗本想早装修完,新家具进了家,开窗跑俩月的味就可以搬进去了,可顾新建不干,唯恐新房里残存的甲醛会伤着他的宝贝孙子,硬是又往后拖了半年,直到新房子关门堵窗一个星期都闻不到味了,顾新建才允许他们搬家,可等到临搬家前,却突然又变了卦,说是让顾嘉树两口子搬过去就行了,把铁蛋留下,因为他离不开孙子,再就是顾嘉树两口子都上班,也没时间带孩子。

霍小栗不舍得,可仔细一想公公说得也是事实,只能这样了。

搬家的日子基本订好了,霍小栗开始陆续打包,她本以为没多少东西,就她和顾嘉树的衣服和书籍而已,没成想真收拾起来,也七七八八地装了十来纸箱,白天,霍小栗他们去上班了,顾新建和肖爱秋看着儿子房间里越来越多的纸箱子,心里有说不上来的难受。

肖爱秋更是,动辄眼泪就下来了,好像顾嘉树不是搬到新家去了,而是像旧时代的父母送别儿子一家充军远方。

顾新建也难过,可他毕竟是男人,不可能像肖爱秋似的动辄就掉眼泪,就边逗引铁蛋边说:“离着就两步远,你哭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肖爱秋就是管不住难受。

晚上,顾嘉树回来,见箱子打得差不多了,就跟霍小栗说,就这些箱子,也用不上搬家公司,明天找人帮着给拉过去行了。

第二天是周末,正好霍小栗也休息,就问顾嘉树大约几点钟往那边拉,顾嘉树说看看再说,霍小栗就有点生气,觉得他这是在敷衍,不仅在搬家这事上,其他时候也经常心不在焉地敷衍她,她让他帮着办点事,他从来没有利落地答应下来过,总是说看看,要么是改天再说。

以前被他敷衍,霍小栗还能忍,可这一次不行,这是搬家啊,就不满地嘟哝了一句:“你就会再说再说,什么时候能给句准话?”

其实,顾嘉树心里烦着呢,今天上午,一位开叉车的老员工,在工作时突然脑血栓发作昏倒在了工作台上,导致叉盘下坠,又把下面理货的员工给砸成了全身多处放射性骨折,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可这事却成了集团管理层某些人用来攻击顾嘉树的把柄,顾嘉树还在医院呢,就被叫到了集团办公室。

尽管去的路上顾嘉树就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可没想到事情上升到了他管理无方的层面,领导的大意是,尽管他在西部销售公司业绩卓越,但提升他任分公司经理还是有争议的,争议焦点就在于他太年轻,管理经验不足,容易出纰漏,但大部分人还是本着个人能力不必与年龄挂钩的原则选择了信任他,结果,他顾嘉树却用事实打了信任他的领导们一巴掌,这事万一让媒体捅出去,肯定会影响到公司的形象。其实,顾嘉树可以解释员工的疾病不是他所能预知和控制的,但他不想解释,反正事情已经出了,解释太多反倒像是狡辩了,除了抱歉,他只能保证尽量不让这件事见报。

从集团出来,顾嘉树赶紧给守在医院的员工电话,叮嘱他不要对外声张,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可话还没说完呢,员工就说某报某报已来采访过了。

顾嘉树就觉一股青烟蹭地从心里蹿到了脑门,直接要了记者的名字,在两家报社之间来回奔波了大半个下午,说话说得嘴巴都要帽烟了,才把新闻稿撤下来。他知道,生产事故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是,集团管理层里,之所以有人拿这件事向他开炮,更重要的原因不是为了起到警示做用,而在于积累他顾嘉树的不足,等积累的够多够分量了,就会在集团管理层掀起一场针对他的蝴蝶效应。

顾嘉树上任将近两年来,虽然大面上风平浪静的,但水下的暗涌,他还是能感觉到的,只是,他无法辨别这暗涌的制造者到底是谁,也就无从防范,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等这暗涌汹涌成大浪,再去收拾,虽然有些晚,但也只能如此,他总不能跟个疑心特重的特务似的,逐一去排除怀疑,也没这时间和精力。

事业上的事,顾嘉树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操心,也不想弄得全家人都跟着他捏一把汗,所以,他回家后什么都没说。作为集团分公司最年轻的分公司经理,在外人看来他可谓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光明,可只有他自己明白,职场没那么简单,说白了就是一不见硝烟的战场,你坐在高处,一片灯火通明的辉煌,底下的人在卖力鼓掌,掌声响成一片,你却无法断定这掌声里有几多真诚几多虚假甚至几多叵测,更无法断定有的人在鼓掌的同时心里也谋划着什么……前路上明明铺着的是红地毯,可保不齐那片貌似平整华贵的红地毯下的某个地方就藏了一陷阱,他每迈出一步,那些飞快运转的脑细胞都在成批成批地死去。

可现在的霍小栗又是一脸的不满抱怨,顾嘉树就有点烦了,没好气地说:“你要等不及了,我今天晚上就一箱一箱给你扛过去。”

霍小栗本想反驳他两句,见婆婆正眨着眼睛看着自己呢,遂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又给咽了回去,抱起铁蛋回房间去了。

肖爱秋无声地啧啧了两下嘴巴:“嘉树,你这是怎么跟小栗说话呢?”

顾嘉树知道妈妈又在演老把戏,这话是特意卖人情给霍小栗呢,觉得妈妈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也有点过分,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妈知道你忙……”肖爱秋小声说:“嘉树,你能不能给妈一套钥匙?”

顾嘉树一愣:“您要钥匙干什么?”

“没事的时候,我过去帮你们打扫打扫卫生。”

“不用,光看孩子还不够您和我爸累得啊,我们自己打扫就行。”顾嘉树一屁股坐下,点了根烟,肖爱秋劈手一把夺了下来,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朝霍小栗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祖宗啊,让小栗看见了,又跟你急,她都说多少遍了,吸二手烟回让铁蛋得咽炎的。”

顾嘉树显得垂头丧气,都不知该什么什么好了,从茶几上抓起烟盒就进厨房去了,片刻,厨房里响起了吸排油烟机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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