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看书的小龙翻了个身,扔给她一个沉默的脊背。
李小兰就恨恨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爷俩不是都把她当成心头肉嘛,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们剜掉,小龙,我的宝贝儿子,这世上有多少又干净又善良的女孩子你不喜欢,你偏偏拿热脸去贴狐狸精又冷又骚的屁股?
小龙哗啦地翻了一页书,把书扣在脸上。
李小兰恨恨地打开了电视,故意把声音放得山响,小龙跳起来,穿上衣服,出门去了。
4
小龙是在开学后才知道巧云和伊河的秘密的,开学后,每次进出学校都要路过巧云的小店,每一次路过,那些柔媚而温暖的记忆就会像毛茸茸的鸟儿在他的心头拱动,将他的心拱的痒痒的软软的。
但,他还是没有进巧云的店子,最多,在店外逗留片刻,他多么希望正在忙碌的巧云停下手里的活,伸个懒腰,望一望门外太阳时一下子看到了他。
可,巧云从来没有这样过,失望让他有些惆怅,他觉得,惟有巧云,才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她可以抿着嘴笑着听他说各种各样的怪话,甚至,他可以和她谈悠悠,讨论悠悠的心态以及不负责任的陈年,总是他在说,巧云从不反驳他针对悠悠和陈年之间的关系发出的见解,只有在她这里,他才能找到思绪倾泻的快感。
世上没有哪种感觉能比思绪快感更能让他向往,只有能肆无忌惮说出心里所想的日子,才是最美好的,那种美好是连天空的乌云都是透明的。
他很伤感,难道,就要这样和巧云从相知到陌路了么?
巧云还是从前的样子,依旧是笑意盈盈,好象压根就不曾为与他的疏离而感伤过。
某个晚上,当他从图书馆出来回寝室,路过巧云的店子,见卷帘门拉下来了,但没有全部拉合,还开着大约半米,这一天他心情很好,特别想找个人说话,于是,他在店门前站了下来,举着手,刚要敲门,忽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摇晃了一下头,再听,就听见巧云说:你真的会娶我么?
然后就是一阵接吻才有的含混回答,尽管那些喔喔的声音很不真切,小龙还是听出了,这些声音来自伊河的喉咙,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皱成了一团,像一团肮脏的纸正在被人用脚碾来碾去。
小龙就那么蹲在那里,觉得那么无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他听见巧云撒着娇说:放开人家,我先去把店门关了。
小龙知道巧云是睡在店里的,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最近伊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躲闪。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从门下射出的灯光打在他白色的耐克鞋上,只要巧云在锁门时向外一看,就会看见的。
他想象着当她看见门外的鞋子,当她惊异地问一声是谁,他的那个喜好在女人面前做英雄的父亲,一定会挺身而出,拉开门看个究竟,那时,门被拉上去,所有的灯光普照在他身上,偎在父亲臂上的巧云以及父亲,他们该用怎样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呀?
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巧云并没有发现这双暴露在门外灯光下的鞋子。
情欲激**的巧云利落地从里面关了门上了锁。
小龙失望地看着黑洞洞的卷帘门,慢慢地站起来,走了一会,站住了,从路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奋力向卷帘门扔去。
夜有些静了,石头与铝板的撞击,分外响亮,很快,他听见伊河厉声喝问:谁?
卷帘门开了一条缝,很快,里面的人好象在为出来还是不出来而争执,卷帘门稀哩哗啦响了一阵,最终,还是由合上了。
小龙兀自就笑了一下,沿着路边,捡了一些石头装在口袋里,隔一会便扔一块,里面死一样寂静。
破坏欲带来的报复性快感,很快就被寂静淹没了,小龙无趣地回寝室睡觉去了。
夜里,他又梦见了巧云,这一次,她勾着伊河的脖子央求道:你娶了人家嘛你娶了人家嘛。
小龙悄悄走过去,将她勾在伊河脖子上的手指一根根剥开,然后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轻贱自己?他不会娶你的。
巧云仿佛根本就看不见他的存在,只是,勾在伊河的颈上反复说你娶了人家嘛你娶了人家嘛……
小龙就醒了,天已亮了,挂在窗上的太阳,明晃晃地令人绝望。
他垂头丧气地拎着饭盒去了餐厅,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去上课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的心,都在巧云的店子周围徘徊。
5
上午一放学,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校门,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巧云门口,两手把着门框望着她笑时,巧云也笑了,好象,他们从未有过任何隔阂,如同昨晚他们还在一起吃过一餐融洽的晚饭。
巧云正在打扫地上的头发,细细的头发慢慢汇聚起来,像黑色的雪。她春风满面地看着小龙:姐姐哪里得罪你了?好久不见你来了。
小龙腼腆地笑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我不是很爱出门。见巧云正聚精会神地将头发茬子装进墙角的一只编制袋,遂问:据说这些头发他们是收去做酱油了,真的吗?
巧云笑着说:是啊,而且是高档酱油,据说低档酱油还没有用它们的资格呢。
小龙捂着嘴巴,将细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以后,我再也不吃酱油了,恶心死了,你做理发的你肯定知道,有那么多的人生头皮屑,还有的人头皮上生皮炎,这些头发简直就是一些疾病的种子……
你来,就是为了问问这些头发茬子是不是被拿去做酱油的?巧云睥睨着他,一抹成熟女子的风流,从眼角里流淌而出。
小龙无声地笑了笑,挪到理发椅上坐下来,然后,又将两手撑在椅子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想和你说说话了,在家呆了一个暑假,我的嘴巴都快憋臭了,我和我妈妈谈不来,和我爸爸也不怎么有共同话题。
他知道,现在的巧云对伊河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而且很想知道伊河与老婆的感情怎么样,所以他说得漫不经心,好象在街上晒太阳的老太太无意中说被午饭的某道菜塞了牙。
巧云把袋子放回角落,有些担忧似地看着门外的马路,停了一会,才说:是啊,你们这些孩子,和父母之间都有代沟,而且还是鸿沟。
小龙觉得话题进行的不顺畅,便说:你有烟吗?在家这段时间一直没抽,我妈看见了会骂我的,她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型,我见过她一晚上就抽掉一包哈德门,可她一见我抽烟就像见了鬼。
为什么?巧云拿了支烟递给他。
她觉得抽烟是不快乐的标志,不快乐的人就是不幸福的人,她喜欢我幸福,所以。
巧云听了,就捂着嘴巴吃吃地笑了:她怎么这么教条主义?
让我爸逼的,其实,我想,如果我妈没有嫁给我爸,她会是个很快乐的女人,其实她很容易有幸福感,只要我爸对她好一点,我们家就会变成快乐的天堂。
巧云屏住了呼吸:你爸对你妈不好?
烟迷了小龙的眼睛,他低了一下头,用鼻子恩了一声。
巧云就问:为什么呀?
不是我妈的问题,我爸太花了,他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骗女人的感情玩,而且,每一次总是拖泥带水处理不利落。
那些女人逼着他离婚娶她们?巧云的脸上已有了寒意。
如果是那样我还敬佩他呢,她们都跟他要钱,要他给买昂贵的礼物,我爸爸不过是个吃房租度日的人,日子舒服但也没大钱,她们不信,就跟他闹,说他家里一定有祖上留下来的宝石首饰甚至美圆什么的。
巧云喔了一声,坐在那里,小龙瞥了她一眼:我最瞧不上我爸爸的就是他为了勾搭女人到处说我妈不好,这实在太不男人了,而且,他还会把他的情史像抖搂抹布一样到处宣扬,说什么体态的女人什么味道,什么面相的女人最惹不得,为了对下一个新女人表示钟情,他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把前面的女人用嘴巴糟践得一钱不值,我觉得,一个尊重自己历史的国家是值得敬佩的,譬如德国,虽然经历了很不光彩的二战,但是人家醒悟了,而作为一个人,他应该尊重自己的过去,特别是所走过的感情之路,他应该尊重每一个路过了自己人生的人,否则就是背叛就是无耻,譬如我的爸爸,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所经历的每一个女人到最后都变成了让他引以为耻的人生污点?
你妈怎么能忍受他这样花心?巧云不解。
小龙对自己的演讲很满意,继续说:因为保住和我爸的婚姻她就可以不用上班,在家做人人羡慕的悠闲全职太太,你没经历过她生活你不会体味到她的心满意足,和她同龄的那拨姐妹还在濒临倒闭的纺织厂里拿着几百元的月薪在流水线上来回奔波呢,和她们比起来,她是多么地养尊处优,在她们面前,她的虚荣得到了空前的满足,她常和我说,金无足金人无完人,所以,她也就不苛求什么了。
巧云说喔,她总是在说喔,她心里装满了话,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向这个少年说起。
小龙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落下来了,他拿手背粘了粘泪说:你知道吗,我爸爸为了向女人求欢表达他的诚意,他总是急于表白他会给人家一个名分的,哈哈……那些女人,除了稀罕他口袋里的那几个银子,谁稀罕他给的名分呀。
生生的,巧云就觉得这句捅在了心窝上,天呐,他对所有女人都说过这句话,而别人谁也不曾当真过,她却像得了什么金科玉律。
她强压着在内心涌动的屈辱,不动声色地问:如果那些女人真的要名分,你爸爸给得了吗?
小龙鄙夷地撇了一下嘴角:他能给,我妈早就不是他老婆了,他虽然讨厌我妈但是他不会和我妈离婚的,离婚是桩多么浩大的工程哦,而且我妈又不是盏省油的灯,他怕麻烦也折腾不起。
巧云心里,已是怒涛翻滚,脸上,却不动声色说:中午想吃什么?姐姐请你。
小龙知道,巧云这样说其实是下逐客令,他站起来,说和同学约好了一起吃饭,还是改天吧。
巧云没心思留他,嘴里说着好,那就改天,眼睛已经飘到了电话机上,小龙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小龙出了门,浅秋的阳光还有些余热,灼灼地打在肩上,他晃悠着高而瘦的身体,像一株活动的竹竿在人行道上晃悠,他埋着头,嘴里嘟哝着小龙你是个畜生。
这样说着,就轻轻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回想起他与巧云说伊河那些话,太恶毒了,哪里像儿子说自己的父亲,就是仇家的相互诋毁也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世间那么多女人,伊河为什么非要看上巧云呢?
巧云!他的牙齿缝隙里挤出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狠命地积压,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他所想去热爱的人,都纷纷地来伤害了他?他觉得他们都应该是亲人,像一片树林,相互之间有着万千牵连却也干净清爽。
他觉得,巧云和伊河两人,多少都有些无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