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云突然说:小龙,你多大了?
小龙说:21岁。
巧云别着脸看了看店外,轻声说:以后,你叫我巧云阿姨。
小龙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做要打她的态势,巧云一闪,躲过了,两个人隔着椅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巧云就蹲了下去,许久,没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小龙想了一下,巧云比他大11岁,无端地,就惆怅了一下。
对于男人来说,有种莫大的悲哀是遇上了可心的女子不能爱,反之,对于女人来说,亦是如此,所以,巧云才会笑得直不起腰。
有时,一些放肆的笑声,其实是哭泣罢,小龙这样想。
4
漫长而沉闷的暑假开始了,有时,小龙会在楼梯口或院子里遇见悠悠,悠悠总是很胜利很快活地望着他笑,仿佛在告诉他,她是不需被悲悯的,尽管她爱的男人是别人的丈夫,但是,她照样很快乐。
有一天,他无意中上晒台,才忽然想起,自从见过悠悠的情人后就再也没上来给栀子浇过水了,没想到,它竟然益发生机盎然了,只是没有开花。
那天,悠悠在家休息,她依在窗子上,咬着一只泡泡糖说:喏,你什么时候把这盆破花搬走?我总是梦见自己在黑夜里站在这花盆旁。
小龙扫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吊带背心,露出整片整片的细腻胸脯,他忽然觉得她很****,依在那里的姿势,像是故意引诱他,他厌恶地垂下了头,说:如果你不喜欢这里,你可以搬走的。
悠悠吹起了一个巨大的泡泡:你终于和你妈站到一个战壕里去了?可惜,晚了,我在这里已经住习惯了。
小龙低着头不说话,高高的柿树上传来了一阵声嘶力竭的蝉鸣,许久,他听见悠悠伤感地问:小龙,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小龙仰起头,看着树枝缝隙里的天,点了点头。
因为陈年?悠悠试探着问。
我觉得他把你弄脏了,你觉得他爱你吗?
他对我的爱没有你对我的爱干净也没有你对我的爱那么真诚,可是,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拥有爱情的,这让我很绝望,离开他,我就像鱼离开了水。
可是,只有离开他老婆他才会有鱼离开水的感觉,所以他才不肯离婚娶你。
悠悠忽闪着眼睛看着小龙,忽然,她低低地叫了声小龙,然后说:小龙,求求你了,你告诉我陈年是爱我的。
我不想撒谎。说着,小龙就下楼去了,踩得楼梯咚咚直响,他想,爱情是不是就像一味蛊药呢?
下楼后,他直接去找巧云了,然后问她:爱情是不是一味蛊药呢?
巧云想了一下,说可能是吧,真爱就是如蛊药。
那么你吃过这种蛊药么?小龙认真地看住她的眼睛,整个暑假里,他几乎天天来找巧云玩,当她忙的时候,他就坐在一壁,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在各色的发上,上下翻飞,很快,那发,就被她修剪得有款有型的了。
小龙总是去找巧云,久了,就有顾客用扬扬下巴指了小龙问:这位是谁呀?
巧云就流利答道:我弟弟。
然后,所有人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意。
小龙并不反感,巧云也不怎么抵触,只偶尔有人把暧昧的影射说出了口,她才会巧笑嫣然地说:看你们,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我拿小龙比亲弟弟还亲,我们之间干净得比纯净水都干净。
最初,小龙在听到这些话时,会红半天脸,时间常了,大约也就喜欢了,在男女问题上,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强壮了许多。
巧云很信任他,有时,需要他帮着做点事时,会打电话给他,小龙总在放下电话后一跃而起,跑到美发店,手脚利落地帮她将事情处理好,大多时候,巧云是带着欣慰的微笑,看他身手矫健地做事,或是拿一方柔软而香气四溢的手帕,一点点地粘掉他额上的汗水。
是的,不是擦,而是粘,象蜻蜓点水的轻柔似无。
她的冰箱里总有喝也喝不不完的、永不重复的冷饮,待小龙坐下,就端来了,温和地说:降降温。
小龙就拿过来,大口大口地吃,在巧云面前他放松到了松弛,没有一点拘谨与羞涩,巧云也曾说过,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小龙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其实,有很多男人向她献殷勤,但,即使他们倒贴着钱来帮她做事,她都是不肯劳动他们的。
她意味深长地对小龙说:有些人,你欠了他一滴汗就要还他一辈子血的。
小龙就顽皮地说,你欠了我很多汗水了。
巧云就虎着脸道:就是欠了你一湖的汗水我都不怕。说着,她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傻弟弟,你有一颗干净得像水晶一样透明的心。
小龙笑着,觉得她的指走过的地方迅速燃烧起来,他抓起了她的手,看着,久久,才说:姐姐,你雇个学徒工吧。
巧云就笑:生意还没红火到需要招学徒工的地步。
小龙把她的手放在脸上贴了贴:有了学徒工就不用你亲自给顾客洗头了,总是弄洗发水,你手上的皮肤会坏掉的。
巧云惆怅地看着他,将手抽回来,塞进牛仔裤口袋,转了个身,望着门外的细雨道:小龙,你怎么那么年轻呢?
她的腰肢那么曼妙地呈现在小龙的视线里,像一条优美的鱼,牛仔裤和小衫之间露着的一截皮肤,细腻若脂,小龙呆呆地望了一会,试探着,伸展了手臂,围拢了她的腰,慢慢地用力,将她拽进怀里,将脸埋在她的腰上,喃喃说:姐姐。
巧云抱着臂,看门外,一动不动地看。
她的腰那么地软,软得像抽了骨,仿佛轻轻一揉就会团起来,再轻轻一伸,就会拉成无限长,小龙的唇印在她的腰肢的皮肤上,他感觉到了巧云的颤栗,沿着唇,传递到她心里。
门外的雨帘渐渐黑了下来,小龙觉得自己的身体燃烧了起来,他像一个发烧的孩子,要抱住一块冰一样紧紧地搂住了巧云,情欲迸发地叫着姐姐,巧云像猛然醒来一样,猛地打了他的手一下,说:小屁孩,放开手。
说着,一抬手,将灯打开了,雪白的日光灯管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像针尖,将小龙,腾地,就给扎醒了。
他坐在理发椅上,双手下垂,痴痴地望着巧云,脸上的绯红久久不能散去,他有些惭愧有些慌张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自己是不是闯下了不被原谅的大祸,他就象个孩子,因为贪玩不小心摔脏了新换上的衣服,正惶恐着即将来临的、来自成人的苛责。
巧云的脸也是红的,她看了他一会,叹口气说:小龙,你太小了,我不能毁了你,你该回家了。
那天晚上,小龙是步行回家的,差不多十公里的路,他走到了深夜,那一路,他边走边落泪,他觉得自己被遗弃了,在悠悠的爱情世界里他落选了,在父母的关爱里,他被父母相互的敌视排挤着,在巧云那里,巧云小心翼翼地一跃,他就被遗落在了后方。
小龙站在老楼的楼下,整栋楼都很静了,除了悠悠的窗子,所有的窗子都像进入了梦乡的眼睛,睡了,只有那些习惯了在暗夜潜行的猫,偶尔飕飕地从他的面前一跃而过,它们柔软而温暖的皮毛温柔地蹭一下他的脚踝,他就那么蹲下来,仰着头,看高高的玉兰树,玉兰早已谢尽,茂盛的树叶在夏夜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有许多的声音,在高声地交谈。
他进了楼,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觉得无趣,便顺着楼梯到晒台上去,他想到晒台上看那些蓬松得像雪绒花的星星们。
当他路过悠悠门口时,整个夜,静得令人惊悚了,过了一会,他听见陈年怯怯的声音说:我的心,怎么就这样慌乱呢?
然后悠悠就像娇滴滴的小狐狸说:莫不是你老婆正在门外偷听。
小龙飞快走到晒台上,他不想让悠悠将自己当作窃听别人黑夜的无聊者。
他的栀子生长得无比茂盛,它们的叶子,象肥腴的手掌,像不甘被冷落的女人,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小龙捏了捏它们,仰头去看星星时才忽然想起,刚下过一场毛毛细雨,天正阴着,晒台上到处湿哒哒的,散发着木料的腐朽气息。
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尖叫,不是因为痛苦,而是一种快活,他愣了一下,往栀子的后面避了避,然后张望着寻找那声音的起源,他终于找到了声音的起源,竟是从悠悠的那扇半掩的窗里发出的,正值盛夏,而阁楼上就住了悠悠自己,大抵是她铁定了不会有人上来,所以,她快活的叫声,有些放肆,叫声间隔得越来越短,很快,就连成了呢喃不清的一片,突然地,他听见悠悠娇娇地喘息着并呢喃着爸爸,我亲亲的小爸爸帅爸爸……然后是陈年嘴里呼唤着心肝宝贝的一声长啸……
一下子,小龙就跌坐在晒台上,他突然明白了,里面的那对男女正在**,他觉得喉咙无比干渴,心几乎要跃出了胸腔。
周遭一片寂寥。
悠悠的房间,陷入了死往般的寂静。
这时,有人从里面拉开的窗帘,他听见陈年说:白天太阳把阁楼晒透了,你这里太热了,要不,我给你装台空调吧。
不要。悠悠从背后揽着他的腰,一张柔媚的脸显得很娇弱,拒绝的神态却是坚决。
陈年点了一根香烟,袅袅地抽着,低了低眼稍问她:送你什么你都不要,为什么?
我只要你的爱情,我不会要你一针一线,我不会落下让别人说我贪图你钱财的口实。说完,悠悠在他腰上轻轻咬了一口。
陈年就笑她幼稚:是我要送你的,又不是你跟我讨的,就是正经恋爱,男人也要送女朋友礼物的呢。
悠悠愣了一会,突然地翻了脸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不算恋爱?
陈年无奈地看着她,拍拍她的脸:算,算我口误好不好。
悠悠破涕为笑说:这嘛,还像句人话。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了,从窗子可以看见悠悠一半的床,看得出,她的床是她房间里最奢华的一件摆设,柔软阔大,想必是因着她太爱陈年,而床又是他们每次见面必须使用而且使用频率最多又是最重要的物件,所以,在买床时,她是下了本钱的。
悠悠还躺在**,上半身逶迤在站在床边的陈年身上,她的身上,一丝未挂,从栀子的缝隙里,小龙能看见她的整个身体,像一条蜿蜒的鱼,细腻,优美,平缓的小腹下的那片微微隆起的肌肤,还残留着冲撞过后的残红,粉粉地惹人爱怜着,小龙的眼睛看直了,在高中时,曾有同学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裸照在男生间偷偷炫耀,那些纤毫毕露的女子隐秘之处,让他们心惊肉跳之后口干舌躁,为什么悠悠的与照片里的样子不同呢?
他飞快地想。
他想起来了,悠悠的隐秘处,是粉红色的、细腻的,没有体毛的。
小龙慢慢地蹲下去,他在心里说不看了不看了不能再看了,可是,片刻之后,他又站了起来,他看见了她的脚踝,那么美,美得令人忍不住就想上去握一把,她的腰,细得让人想捧在手里,让她婀娜起舞,看着她乳上两粒樱桃似的**,小龙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陈年哪里配得上悠悠呢,他微微松弛的皮肤简直是对悠悠的涂炭。
一阵夜风袭来,栀子的叶子簌簌响了起来,陈年拍拍悠悠的肩:关窗吧。
悠悠见他脸色不对,便问:关窗多热啊,怎么了?
陈年捏了捏额头:你不是说把那盆栀子弄走么,怎么还在?我看见它们就会觉得世间万物都没意思,刚才,我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心慌。
悠悠说这样啊,又忿忿道:房东婆不让扔,因为这是她儿子的花,靠,你要敢动她儿子一下比动她的命还要激怒她,真不明白这个烂婆娘,整天关着门和她的色狼男人摔杯子摔交,一开门就扮恩爱夫妻,到底图什么呀。
图面子啊,难道你不知道么,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是被众人羡慕着,幸福就像她们手指上的钻石一样,能满足她们的虚荣感。
阴天的窗子沉闷地关上了,恍惚中,小龙听到栀子丛中传出了一阵隐隐的笑声,咯咯的,清脆而满足。
小龙低声谁呀?
无人答,他试探着将声音提高了一点,还是无人答,他四处着,觉得有只手正缓缓地走在他的头发里,他看到一个裙角,一闪,就遁没了。
他晃了晃脑袋,有颗细细的雨滴落在了额上。
他慢慢下了楼,站在院子里,忽然,听到楼后,好象有隐约的拍东西声,小龙慢慢走过去,就见老太婆正在把一些白色药片弄成粉末状,她的脚边摆着几只老鼠的尸体,其中一只的脚还在微微颤动,看得出,它们刚刚被她的猫们杀死不久。
老太婆头也不抬地说:看什么看?!我又不是给人下毒,我是在给猫搞计划生育。
小龙慢慢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把粉末涂在老鼠身上,又把老鼠扔在一只搪瓷盆子里,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不能再让它们生孩子了,一只猫的命就是十几年呢,我在这里住不了十几年了。
小龙想起了父亲的话,二十年前觉得楼后这一家人阳气不旺了,可,二十年过去了,院子里的一些竹子都死掉了,他们还健康地活着。
小龙觉得她给猫喂避孕药很可笑,就说:剥夺了猫做父母的权利,是很不猫道的。
老太婆看了看小龙,忽然语重心长说:我知道你们家的人都讨厌我们,恨不能我们早死要不就是搬走,你们好把这房子租钱,对不对?
小龙摇了摇头。
老太婆诡秘地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开成了一朵波斯菊:我知道你是个心底干净的好孩子,你离阁楼的那个狐狸精远一点。
小龙就不快了,想起了悠悠来的那天,她莫名其妙地那句话,遂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阁楼上的女孩子,你认识她吗?
老太婆认真地眨着寒气四射的眼睛:男人沾着她是要倒霉的,谁也逃不过……
说完,她转身,边往平房走边自语:没办法,是劫数说什么也挡不住,我要睡觉了。
小龙追了几步,问:刚才是不是你在楼下咯咯地笑……
平房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小龙忽然头疼欲裂,他捶着门问:你真的看见过一位穿紫色旗袍的女子在玉兰树下哭泣吗?
一阵空旷的笑,响在他的脑海里,余音袅袅地环绕了一会,若烟似雾。
他听见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汽车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城市街道上逶迤远去,他知道,陈年走了,现在的悠悠,是不是幸福地蜷缩在柔软的大**睡着了呢?
他忽然地想,敲开她的门,坐在她的身边,就是坐在她身边,看她睡觉,这样,他会很幸福的,像上帝对一个寒冷中的婴儿的照应的幸福。
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最后,竟在台阶上睡着了,梦里,他梦见了悠悠,她穿着轻柔的睡衣,站在一间他似曾相识的房间里,对着一盆摆在窗台上的栀子如痴似醉地发呆,他还梦见了巧云,她勾着伊河的脖子撒娇说:你为什么不娶我你为什么不娶我?而他,就站在他们身边,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喊着巧云姐姐,巧云和伊河竟如不曾耳闻一般地漠然着,如同他根本不存在。
早晨,小龙在李小兰的惊叫声中醒来,他懵懂地看着大惊小怪的李小兰,然后站了起来,想拍拍坐了一夜的屁股,手却不听使唤了,雾气弄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脸上,还有梦里的泪,湿润包围了他的身体。
他抬脚往家走,李小兰追在身后又疼又惊地质问他昨晚去哪里了,为什么要睡在外面,说毕,几乎要哭了出来:小龙,就连你爸爸出去鬼混我都给他留着门,何况你是我儿子,无论多晚回来我都会给你开门的。
小龙有气无力地说:妈,我只是想在院子里坐一会,没想到就睡着了,让人听见了会惹人猜疑的。
果然,一听这话,李小兰就住了嘴,她的生平最怕就是招惹人对自己产生了不光彩的不幸福的猜疑。
小龙一头栽到**,李小兰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弄姜汤给他喝。
睡眼朦胧里,小龙喝了一碗姜汤,又睡了,李小兰就幸福了,其实,大多父母的幸福感不是儿女给什么,而是,儿女们还需要他们,这比什么都让他们快乐,如果小龙想让李小兰高兴,他就会让李小兰帮他做这个忙那个,那时的李小兰就会幸福得像一只不倒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