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从贾文莎的话里揣摩出是怎么回事的陆易州很没面子,恼着母亲的不近人情,不管她多生胡美杉的气,毕竟胡美杉已经是他妻子了,刚给他生了女儿,不管怎样,再气也不应该跟一个刚生完了孩子的女人治气!就恨恨喊了声妈,把钱包又塞回了胡美杉枕头底下,然后,对闭着眼流泪不止的胡美杉说了声对不起。
胡美杉的眼泪就流得更是汹涌了。
然后,关于这一段,他们谁也没再提起。
2
胡美杉出月子那天,陆易州去领了新房钥匙,按照青岛风俗,出月子第一天是回娘家,可胡美杉的月子是在娘家坐的,让贾文莎凶了一顿之后,何秋萍死活不肯给胡美杉伺候月子,说胡美杉的嫂子是个母夜叉,她年纪大了,胆也小,不经吓,万一让她的母夜叉嫂子挑出毛病来把她打了怎么办?
胡美杉也知道,女人坐月子,其实坐的就是和婆家的仇,倒不见得是婆家对儿媳妇们多么不好,而是生孩子是个痛苦的事,媳妇们刚刚经历了莫大的肉体痛苦,因为孩子生下来都要随丈夫家的姓,所以,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孩子是给婆家生的,自己遭了这么多罪,就希望婆家能宠爱宠爱自己,可婆婆作为生育过的人最难以接受的是儿媳妇借着生孩子邀功,所以,修养差点的,言行上就表现出来,期望宠爱反而期望来了睥睨的冷眼相待,儿媳妇们自然会难过会愤怒了,于是各种矛盾就产生了……
所以,当何秋萍说她不伺候她的月子时,胡美杉也没意见,说我回娘家坐,倒把老胡给高兴得不得了,胡美杉结婚不住家里以后,他觉得家里空了好多,让他挺落寞的,这一下子回来两个,老胡开心得都不知怎么着好了,每天变着花样给胡美杉做好吃的,把她喂得奶水足足的,经常是小土豆一吃这个奶,另一个奶就喷泉似的喷了,每天何秋萍下来看孩子都讪讪的,能不能看得到,要看老胡心情,老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把门口堵严严的,他不挪开就进不去人,何秋萍又不想和他搭腔,两人就那么僵持着,通常是僵持一会,何秋萍觉得脸上挂不住,就气哼哼上楼了,虽然对胡美杉有芥蒂,但孙女是自己家的,身在异乡的她又迫切需要个全新的感情寄托,想想孙女那张粉粉嫩嫩的小脸,就亲着呢,催着陆易州,等胡美杉出了满月,赶紧就接回来。
陆易州嘴里答应着,可接得并不积极。
因为胡美杉不在家,母亲每天就没那么多恶状跟他告,日子清净得很,就找各种借口不往楼上搬她们娘俩。
出满月的第三天是个周末,胡美杉想去新房看看,陆易州就带她去了,她抱着孩子,坐在陆易州特意找来的泡沫箱子上,看着窗子上明晃晃的阳光,突然觉得人生像一场幻觉,就闭上眼睛,仰起脸,半天才说易州,我们要好好对待这套房子,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其实她想说易州,我很爱你。
可又觉得作为一个女人,这样**裸的表白,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想说,我是暗恋过晏老师,可我和他一点事也没有,但又说不出口,总觉得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陆易州说是啊,这是我在青岛的第一个家。
胡美杉就望着他笑,笑得那么绵软,绵软得都让人不好意思不用最柔软的心思去接起来的笑:“它还是咱俩的媒人呢。”
陆易州也感慨万千地说是啊,没有它就没有我们的小土豆。
是的,他没说没有我们的今天,只说没有我们的小土豆,胡美杉的心,微微跌了一下,觉得有但凉,就说:“那会谁也没想到你会生病,我还想呢,等你分到房,咱俩就离婚,你有没有怕?”说完,她歪着头看他。
不知为什么,陆易州突然不愿意提他病的事,就说:“这有什么好怕的?不怕。”
“不怕我赖着你不离了?”
“不离了就这样过不也很好吗?”
胡美杉想了想,点头,说:“你会不甘的,说不准会和我提离婚,谁能和生生绑架了自己的婚姻过一辈子。”
绑架,这俩字刺激的陆易州的心,抖了一下,是啊,绑架,突然觉得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彻底绑架了他的人生,忽然很懈怠,什么都不想说,就从胡美杉手里接过孩子,违心地说:“害怕的人应该是你,如果我分到房子,我们离了婚,你呢,连婚都没结就成了二婚女人,你挺吃亏的。”说着,看着她,说:“现在回头想想,我挺鄙视自己的,太自私了,为了一套房子,我可能会毁了你一生的。”
胡美杉能感觉出他说这句话的真诚,有些酸楚的感动:“才不呢。”她说,如果陆易州没生病,她既不会觉得假结婚毁了自己也不会赖着不离,因为她喜欢陆易州,那种没说出口的喜欢,一直都是,如果只是假结婚,等陆易州分到房提出和她离婚,她会片刻也不犹豫地答应,然后在陆易州看不见的地方泪流成河,再幸福的微笑,因为从此以后,她就是陆易州的前妻了,如果爱一个人,成为他的前妻也是件挺幸福的事。
陆易州就震惊了,没想到胡美杉那么早就爱上了自己,还爱得那么深,很感动,就说你傻得可真吓人。
胡美杉说:“反正房子是你租的,早晚要搬走,青岛这么大,谁知道陆易州是谁啊。”
“万一我不认帐呢?”
“那我就不要脸一次,认不认帐这事就由不得你了,到时候你要敢跳出来不认账,我就去民政局查案底,虽然咱俩结婚感情和事实上是假的可法律上是真的。”
陆易州心里一软,很感动,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认真谈论关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小土豆饿了,在他怀里打了个挺,他把孩子递给她时,笑着说:“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不认帐呢。”
3
陆易州上班,何秋萍属于离开丹东路的家一千米就会迷路找不回家的主,胡美杉既要带孩子又要照顾店里的生意,除了老胡,没人腾得出时间去装修新房。胡美杉就给了他一把钥匙,老胡只要有空就东奔西跑着买建材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先水电再木工再瓦工地装修房子,因为奔忙,本来就瘦的老胡就更瘦了,好像一条腊肉悬挂在岁月里风干过了度。
虽然一想满街的流言何秋萍就看着胡美杉气不打一处来,可看她把孩子背在身上在灶间在店面里忙来忙去,自己袖着手闲在一旁,也挺过意不去的,所以,只要老胡不在家,她就去店里帮她带孩子。
小土豆一天天大起来,虽然不会说话,但已经会用眼神和大人互动交流,又长得粉粉嫩嫩的,何秋萍越看越喜欢,喜欢得除了抱给胡美杉喂奶,一刻也不舍得脱手,喜欢到了老胡在也硬往店里闯,老胡知道她亲孩子,有时候故意发坏,堵在门口不让她进,何秋萍也不说话,伸手就扒拉他,好像扒拉挡道的石头,老胡就大惊小怪地吆喝,说:“哎,哎——!你这人,你不吃馄饨我也不待见你,你咋还天天往我店里钻呢?你不怕街坊邻居说闲话我还图个好名声呢!”
何秋萍好像没听见,硬从他身边往里挤,老胡就又喊:“哎,干什么呢?揩油啊?我告诉你啊,我老胡是著名的腊肉条,你小心蹭了一身油洗不下来。”
心情好的时候,何秋萍就会气哼哼地回他一句:“我抱我孙女,你少给我厚着脸皮做怪!”
“你孙女?你连月子都不伺候,你也有脸说是你孙女?”老胡揭她短。
“是我儿下的种就是我孙女,不象有的人似的,自己没下种就敢给人当了好几十年爹!”何秋萍要真吵吵起来,嘴巴也锋利得很,每当这样的时候,胡美杉就在灶间里捂着嘴吃吃笑。老胡就会扯着长青筋暴起的脖子喊:“美杉,你说我是不是你亲爹?”胡美杉谁的腔也不想帮,就假装没听见,老胡就凑近了何秋萍的耳朵,小声而神秘地说:“告诉你个秘密吧,美杉她娘还没离婚那会我俩就勾搭上了,美杉就是我的种,你信不信?就因为着,胡美杉的亲爸才跟他妈离的婚,你气死了没有?”
何秋萍就呸他臭不要脸,晚上得了空,就和陆易州说,说怪不得胡美杉打小就骚情,是根基不好。
陆易州假装听不见,何秋萍就凑到他身边,冷丁说:“你老丈人说她妈还没离婚那会,俩人就勾搭上了,胡美杉是他的种,你抽空问问她,是不是真的。”
陆易州就崩溃地大喊:“妈,您觉得这有意义吗?”
“咋没意义?她是你老婆是我孙女的亲妈,不知道她来路咋成?”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就不是我老婆了还是就不是您孙女的亲妈了?”
何秋萍就哑然了,也不气,从陆易州这里吃了呛,她会加倍地还到胡美杉身上,等晚上胡美杉上楼,她会凑过去,说小土豆妈,你爸说他是你亲爸。她想说你爸说你是他的种,觉得难听,就临时改了口。
胡美杉说您听他胡闹。
何秋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我就说么,吓死我了,好像真的很害怕胡美杉是老胡的亲女儿似的。
胡美杉就不轻不重地说虽然我不是我爸的亲生女儿,但他对我比对亲生女儿还好,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爸。
何秋萍就扁扁嘴,不说话了。
4
胡美杉的奶好,小土豆吃不完,**胀得像石头,不小心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就挤出来,放在冰箱里,而第二天又会有新的乳汁分泌,小土豆根本就吃不着,觉得人奶有营养,倒了怪可惜的,就煮了当牛奶给陆易州喝。
陆易州也没喝出来,就说今天早晨的奶很香。
胡美杉就笑而不语,直到一个月后,早晨她起来做早饭,把昨天挤出来的人奶兑进牛奶锅的时候,被何秋萍看见了,她惊诧地说:“小土豆妈,你咋把你的奶倒牛奶锅里去了?”
胡美杉吓了一跳,手一抖,奶就撒到外面去了,慌乱说:“人奶多有营养啊,小土豆又吃不完。”
“孩子吃不完你就要给大人吃?”何秋萍火了,因为她还记得小时候听的革命故事,大地主刘文彩的恶霸状之一就是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家里养着奶妈,专门挤奶给他吃,年轻时受的教育烙印最深,所以,在何秋萍的印象里,只有十恶不赦的恶霸才会吃人奶。
“听说人奶能提高免疫力,易州身体比较弱,就想给他喝了补补身子。”虽然是一片好心,但胡美杉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喝人奶的,这也是她没和陆易州说的原因所在。
“它就是能把人补成神仙,我也不能让易州丧了良心喝人奶!”说着,何秋萍就端起奶锅,直接给倒进洗碗池里去了。
她们吵吵的嗓门有点高,把陆易州也给吵醒了,揉着眼过来问怎么了,胡美杉叫了声妈,想拦着何秋萍别告诉陆易州真相,可何秋萍为了显得自己正义,就是比儿媳妇道德高尚,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说:“易州你知道吗?这阵子她一直给你喝她的奶,你说咱正正派派的人家,咋能喝人奶?!”
陆易州听了,一句话没说,捂着脖子就往卫生间跑,然后趴在马桶上吐了个翻江倒海,居然喝人奶啊,苍天,不管多少人觉得人奶营养丰富,长大后陆易州都觉得,人奶和唾沫甚至和眼屎以及鼻涕一样,都是想起来就让人反胃的人体分泌物,而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喝了好久的人体分泌物,吐得头昏脑胀的陆易州就火了,从马桶上跳起来,漱了漱口就冲到厨房,指点着胡美杉的鼻子大喝:“胡美杉,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邪恶?”
胡美杉抬头,看着他,满眼都是爆花晶一样的眼泪:“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为了你好,我干什么都行。”
那团在陆易州脑袋上燃烧的怒火,就悄然地,熄灭了下去,甚至有些愧疚,关于喝人奶的邪恶,他和母亲只是动用了自己的认知,而胡美杉偷偷给他喝人奶,动用的也是自己最善意最真切的认知,手,就落了下来,说对不起,我不该反应过激。
他这一反应让何秋萍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望着他望卧室去的背影:“就这么算完了?”
陆易州回头,说:“妈,她也是为了我好。”
何秋萍就恨恨看了胡美杉一眼,去把奶锅洗了出来。
只是,从那以后,陆易州再也不喝奶了,哪怕她告诉他,是纯牛奶,他也不喝了,说他其实一直想告诉她,他长了一个典型的东方人的中国胃,对牛奶不耐受,早晨喝一杯奶,胃就会像装了块大石头似的堵一上午。
陆易州不喝牛奶了,胡美杉依然每晚给他做蛋羹蒸海参。有时候,一想父亲也六十多岁的人了,都没舍得吃过海参,心里就愧疚得慌,之前她给老胡做过几次海参,结果是老胡吃一次骂一次,骂那些把海参鲍鱼说成是山珍海味的人是骗子,数落她不长脑子上当受骗,一只海参吃下去,就相当于吃掉一只崭新的双星爸爸鞋,两天吃一双,一个月十五双鞋呢,忒败家了。因为年轻时在货场出大力,穿鞋比较费,可家庭条件所限,又不能坏了就买新的,总要修修补补地穿到不能再穿为止,所以,经常为鞋子所困窘的老胡,在衡量某样东西到底贵了还是贱了时,总是换算成鞋子,譬如当陆易州告诉他新房一共花了六十多万,他沉默了大约五分钟才说九千多双爸爸鞋,然后比划了一下,说鞋盒摞鞋盒也码出这么大一套房了。把陆易州和胡美杉笑得差点喷了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