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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季苏带上她买好的海鲜特产,坐晚班动车去北京。
这家淘宝店也是既有实体店也有网店,等她到北京时,差不多是午夜十二点,店主的店铺肯定关门了,季苏就想在她的店铺周围找家小旅馆住下,明天一早,不等店铺开门,就去门口等着,让店主感受到她的真诚。
店主的实体店在朝阳区的左家庄一带,季苏从火车南站,辗转到了左家庄,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先确定了店铺位置,然后在街对面的私人小旅馆住下,然后,几乎是一夜无眠,几分钟一醒,醒来就趴在窗上看看街对面的店铺,一夜醒了二三十次,终于,天蒙蒙亮了,街上哗啦哗啦地响着环卫工人的扫街声,季苏起床,洗刷干净,穿戴整齐就带着礼品去了街对面的店铺。
在走过的这三十多年人生里,季苏从没像这天早晨一样,看着太阳一寸寸地从东方出来,红彤彤地挂在点上。
店家来开门的时候,被依在门上看上去憔悴不堪的季苏吓了一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说您谁啊?
季苏疲惫地笑了一下,问:“您是这家店铺的老板吗?”
店家啊了一声。
季苏就觉得,原先遮蔽在心上的一团乌云,被一只手刷啦地撕走了,眼睛竟然有点潮湿了,又怕满眼的泪引起店家的戒备,忙擦了一下眼,笑着说一换地方就睡不好,真不好意思,说着还捂着嘴佯装打了和哈欠。
店家很谨慎,边打量着她边开了门。
季苏擦了一下眼睛,跟进来,笑着说我就是青岛的那顾客啊,今天过来拿我拍下的皮衣。
店家恍然大悟似地笑了,说是你啊。
季苏说可不,昨天晚上才到,我一早就过来等这着了。然后,把手里东西往店主手里一塞,说我们青岛的特产。
店家就给感动得不行了,说到底是从孔孟之乡来的,礼道就是周全。说着,从旁边拿出四个盒子,笑着说一口气买四件皮衣,您是我遇到过的最疯狂的顾客之一。
季苏就笑笑,说是么。然后斟酌其他话怎么说。
店家说可不。
季苏就不动声色地撒了个谎:“其实,我也算不上多疯狂,我妈是开服装店的,我买回去的衣服,穿不了的,都放她店里卖了。”
店家说这样啊,怪不得。说着,问季苏是不是检查一下她拍下的四件皮衣。季苏笑着说不用了,相信她。
被人相信是种精神大礼包,早晨一开门,就有顾客送物质的和精神的大礼包,显然店家开心得不行了,人一开心,话就会多,就笑着说,这四件皮衣,绝对是名牌旗舰店的品质,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季苏按捺住内心的狂跳,问这是什么牌子。
店主看了一下LOGO,摇摇头,说不知道,听说是给韩国加工的一个著名品牌,因为公司倒闭,就内销处理了。
“是吗?那我这不赚大了。”季苏装作神往的样子,摸了摸依然挂在墙上的一件皮衣:“您这里还有货吗?我进几件放在我妈店里卖。”
店家摇了摇头,说她这里也不多了,看在季苏对她这么好的份上,她可以给她批发商的电话,直接去进货利润空间会更大一些。
季苏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心扑扑地狂跳着:“真的吗?”
店家笑着说你看我想要忽悠你的样子吗?
离真相越来越近,让季苏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店家望着她笑笑,又指了指地上的青岛特产:“也不是所有顾客都对我这么好呀。”
然后,季苏就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河北外贸尾单商的电话,从店里出来,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那儿最近都有什么好的外贸货,外贸尾单商懒洋洋地说多着呢,真想进货的话,就自己来看看吧。问清楚了地址,季苏就直奔火车站,往廊坊赶,到了廊坊,连中午饭也没顾上吃,直奔尾单商的办公室,在尾单商的带领下,看了他的仓库,可惜的是,她并未发现万家强公司生产的皮衣,就失望地说我本想来进点皮衣的。
尾单商问她想进哪一款。
季苏就把从北京带来的四件皮衣打开了:“就这几个款式,我从朋友那儿拿了几件。”
尾单商翻腾了几下皮衣,嗯了一声,说这是一批好货,可惜,已经发完了。季苏不动声色地问:“以后还有吧?”
尾单商说:“要说别的嘛,以后还有有的可能,这皮衣是永远不可能了。”
季苏说这么好的货,不再出了,可惜。
尾单商着才说也没啥可不可惜的,公司都倒闭了。
季苏的心,又狂狂地跳**了一下:“什么公司?”
尾单商笑:“什么公司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是青岛的。”
季苏也笑:“那可不一定,我就是青岛人。”
尾单商故意逗她似地说了俩字:“嘉德。”
“嘉德有限责任公司?”季苏笑微微地说:“我一朋友的老公就在这家公司的中方经理,姓朱,好像叫朱……朱……”季苏装做想不起来的样子。
“朱天明?”尾单商咧嘴笑.
“对,对,就叫朱天明。”季苏觉得她的心脏都快从胸膛蹦出来了:“您也认识他啊?”
尾单商哈哈大笑,说这世界真他妈的,太小了,说着,拍拍季苏放在她办公桌上的皮衣:“这批皮衣我就是通过他才拿到的库存。”
季苏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喃喃说这样啊。
她突然僵掉了一样的表情让尾单商很意外,问她怎么了。
季苏慢慢说,早知道这样,她就通过朋友从朱天明那儿多进点货了,怕自己刚才的表情会引起尾单商的怀疑,又忙做出一副后悔得不成了的样子。
尾单商就哈哈笑了,笑季苏天真,外贸服装公司的库底很少给本地人,因为这其中有只有他们业内人才知道的猫腻。
季苏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说这个她确实不懂,因为开店做服装生意的,是她的母亲。说完,怕言多必失,让尾单商警觉了,就寒暄了一会起身走了。
廊坊的街道和天空,到处充斥着灰蒙蒙的雾霾,就像季苏的心。
居然是朱天明,而且,看样子他把尾单商也骗了。
如果不是朱天明,季苏现在就一个电话打到110那儿去了,可,偏偏是朱天明,突然地,季苏就佩服起了老万的直觉。
2
季蓝是周五下午去医院拿的结果,不知为什么,还没到医院呢,就先怕上了,她就突然明白了那些被家人隐瞒了真相的癌症病人,或许不是家人高明,把真相严密地包藏住了,而是癌症病人自己压根就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那个真相,在内心里抱了一丝侥幸,希望自己得的不是绝症,希望治疗一段时间后,上帝会派一个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她对去医院怕得要死,大约也是这样吧,怕看到那个万一不好的结果。
可不管怎么怕,结果还是要看的。
也终于看到了,她一点也不幸运,病症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她颅内长了一个肿瘤,也是良性的。如果说她比母亲幸运的话,那就是她发现的早,只要手术切除,术后痊愈是非常乐观的。医生建议季蓝,如果条件允许,最好马上做开颅手术,但手术费用是比较高昂的。
季蓝机械地听着,眼泪刷刷地往下滚。
她机械地出了门诊楼,在医院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了半天,觉得整个人生都在拿到这张诊断的片刻乱成了一锅粥,她不知该先干点什么才是对的。
是的,她要去做手术。
是的,她不能告诉欣怡,她马上要中考了,不能分了孩子的心。
是的,她不能告诉季苏和老苏,要不然,她们以后会以她的救命恩人自居。
眼下,她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告诉朱天明,让他筹备手术费用,然后陪她去北京的大医院做手术。
在医院的长椅上,她给朱天明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
朱天明正在余佳诗的咖啡吧工作间帮她磨咖啡豆,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就说正在外面考察一个项目,考察好了,打算自己开家店。
季蓝心里一颤,说现在别说开店的事了,我需要用钱。
朱天明一愣,说你用钱干什么?
季蓝心一算,泪就滚了下来,低声说我病了。擦了一下泪,又问:“我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朱天明就答非所问地问她什么病。
季蓝一下子就哭了,说我病得很重,需要很多钱。
一听季蓝说要用很多钱,朱天明心里就打上鼓了,琢磨着莫不是她发现什么了,想把钱从他这里套出去?就模棱两可地说好啊,然后又问她到底是什么病。季蓝说等晚上见面说,朱天明说好,就把电话挂了,抬头,见余佳诗瞪了一双杏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呢,就摊了一下手,故做严肃状说:“你都听见了吧?”
余佳诗抱着胳膊往后一依:“你信她?”
“什么?”
“她病了啊,病得很厉害,要花很多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