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老苏来公司找她,季蓝挺意外的,匆匆下来,远远见老苏在大堂里转来转去,疑窦就更深了,走到她身旁喊了声苏阿姨。
老苏转身,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小蓝啊,阿姨今天来求你个事,不看别的,看在这些年阿姨待你也不差的份上,你就给阿姨张老脸。
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就滚了下来。把季蓝尴尬得不成了,而且她也不习惯老苏这么亲昵地握着她的手,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可又不能强抽出来,只能强压着内心的别扭说阿姨,有什么事您尽管说。说着,从口袋里抽出面纸,递给她,小声说:“出来进去的全是我同事,您先擦擦泪。”
老苏一听就慌了,忙接过面纸把脸上的泪擦干了,嘴里嘟哝着阿姨忘了这茬了,给你丢人现眼了。
季蓝兀自走到沙发旁,坐下,皱着眉头说阿姨您有什么事坐下说。
老苏颤巍巍地挪到沙发边,坐下,又抽了一下鼻子,才把季苏家发生的变故说了一遍,末了说,小蓝啊,不管咋说,从名义上,季苏还是你妹妹,你就抬抬手,让阿姨帮她这一次,帮她度过这一关,你的大恩大德,阿姨这辈子都忘不了。
听老苏说完,季蓝也非常震惊,说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谁说不是呢。”说着,老苏哽咽着嗓子又要哭,季蓝就烦得不行了,说阿姨,既然我爸把房子留给您了,您想怎么着是您的自由,不用跟我商量。说完,起身说办公室还有事等着她处理。
老苏感恩戴德地随后跟了两步,说小蓝啊,我想好了,你要不放心,我这就给你立个遗嘱,这房没季苏的份儿。
季蓝虽然明白这是老苏在特意向她表明心迹,但还是有被人看俗了不舒服感,就说阿姨,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房子已经是您的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就快步朝电梯去了。
老苏这才舒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
跟季蓝说好了,老苏心里就踏实了,和季苏收拾了几天房间,万家强一家就搬了过来,全家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有老鲍蒙在鼓里,所以,搬家那天,老鲍大惊小怪的,甚至眼泪汪汪,儿子混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往亲家家搬?跟着儿子一起住儿子丈母娘家,这要让棉花村的人知道了,还不得笑下大牙来?老鲍这么嘟哝着,一个白眼一个白眼地往上翻,老万居然就能悄没声声地儿子说要往丈母娘家搬他就跟着往人家丈母娘家搬,难不成人不仅越老越没脾气,连脸皮也越老越厚了?就这么说给老万听。
老万黑着脸说闭上你的臭嘴吧!
老鲍就更气了,说家强啊,你有公司开着又大房住着还有车开着,你要多有钱才叫有钱啊?还琢磨着把房腾出来让小季开辅导班?
万家强就装没听见。
整个搬家的过程中,老鲍就像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话痨,跟每一个人絮叨,向每一个人控诉,钱这东西没挣够的时候,人不能太贪,够花就行了。
却没人理她的茬。
隐约的,老鲍就觉得不对,可又没人跟她说这不对到底不对在什么地方。
4
季蓝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回娘家的,一进门,就吃了一惊。
因为这天是老鲍的生日,万家顺一家三口也在,当时程序进行到了许愿吹蜡烛阶段,客厅里黑着灯,只有黄昏的烛光摇曳里万家强一家子齐声唱生日快乐的声音。
恍惚的,季蓝就觉得自己进错了门,或者,这是另一个陌生的,和她没关系的世界,就怔了一下,啪地随手按亮了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季苏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给吓了一跳,见是季蓝怔怔站在门口,就忙招呼她来坐下。毕竟是客居亲家,虽然听说季蓝对季苏不是很好,但老鲍觉得自己还是得有点客情的样子,忙解释说今天是自己过生日,招呼季蓝过来吃蛋糕。
季蓝怔怔晃了晃头说不了,她就是回来看看,说完,连鞋也没换,转身就走了。
陈玉华就小声说:“看上去好像不高兴了。”
老苏知道季蓝是心里不舒服了,也顾不上多说,忙追出去,在楼梯上追上了,才神神秘秘地说小蓝啊,这都是暂时的,你别见怪。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了的纸,塞到她手里说:“这是我遗嘱,我找街道上的姐妹见证过了,季苏也看了,她也没意见。”
其实老苏撒了谎,因为怕季苏不舒服,她根本就没说自己偷偷立了遗嘱的事。
季蓝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任由老苏把遗嘱塞到她外套口袋里,就噔噔下楼了。
望着她铿锵远去的背影,老苏怅然地叹了口气。
上了车,季蓝就掏出遗嘱看了一遍,遗嘱是打印的,在遗嘱里,老苏说金口路房子的全部继承权归季蓝。然后是街道上两位见证人的签名指印还有老苏自己的签名。
季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是感动,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位上,开车往家走,不知为什么,特想找个人说叨说叨这事,当然,这样的事,和外人说不得,欣怡就太小,只能和朱天明说了,可她到家朱天明还没回,就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朱天明正跟余佳诗吃晚饭,就随口撒谎说公司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就走。
季蓝就没好气说公司都快倒闭了,还有什么事耽误。
朱天明顺嘴扯谎说越是要倒闭事儿越多。
余佳诗在旁边听得切了一声,声音虽然不高,但还是传到手机里去了,这如果是别人,一定会很警惕地问这声切是谁发出来的,但自信满满的季蓝只淡淡地问了一声,谁啊?
朱天明忙慌乱地捂着手机说会计,正查生产组的流水账呢……
季蓝哦了一声,问什么时候查完。朱天明说快了,马上。季蓝说那你早点回来。
朱天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瞪了余佳诗一眼,怪她简直是没事找事。
余佳诗挑着一叉意面,从底下慢慢地往上吃着,用眼稍斜着他:“一想到你回家就要和她睡一床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朱天明忙表示,虽然和季蓝同床共枕,但他们的夜晚,大部分是井水不犯河水,因为季蓝在性上是个特别冷淡的人,而且她把性冷淡当成女人高贵矜持的一部分,把同意跟朱天明过**当成是女王对仆从的恩典。
余佳诗就哼,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离婚,朱天明说他很了解季蓝,盲目自信,要强的要命,如果他贸然主动提出和她离婚,她不仅会发疯,说不准还会为了所谓的面子不和他离,所以,要等合适的机会。
余佳诗就觉得像是陷入了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天昏地暗,苦着一张带着怒气的小脸追问这个机会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朱天明说总会有办法的。
就像虽然他马上就要失业了,可老天却会送个机会让他不用为房贷发愁一样,只要他有意愿,机会早晚会来的。
然后,这天晚上回了家的朱天明,听季蓝跟他说了娘家的一切,再看看老苏写的遗嘱,隐隐的,就觉得一个可以促成他不动声色甩了季蓝的机会,正在慢慢向自己走来。就问季蓝是怎么想的。
季蓝瞄了他一眼,说我要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就不用问你了。
朱天明就挑了挑那张遗嘱,说:“你不觉得这是缓兵之计?”
季蓝定定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张遗嘱毫无意义。”
“怎么会?”季蓝反驳:“她都签字了,也找街道上的邻居见证了,完全符合自书遗嘱的要素啊。”
“你就知道符合自书遗嘱的要素,还有遗嘱的效力问题呢?”朱天明自得地卖弄:“如果这是她的最后一份遗嘱,毫无疑问,它的法律效力不容质疑,可万一这不是她最后一份遗嘱呢?”
“你什么意思?”
“后立的遗嘱比早立的遗嘱更具有法律效力,也就是说如果在这以后,她再立一份遗嘱,那么,在法律上,就是对她前一份遗嘱的推翻,你这份遗嘱就是白纸一张,毫无意义。”朱天明说。
“这样啊。”季蓝恍然就明白了,但还是不愿意接受这现实:“她又没什么文化,不会有这么多心计吧?”
“她没文化不等于别人没文化啊。”朱天明继续引申:“还有季苏和万家强呢。”
“你的意思是他俩指使她这么干的?”
“你觉得呢?在物质**面前,什么人品道德,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幌子。”朱天明慢慢拖长了腔调说:“现在,那个家已经不是你的了。”
季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满是强行按捺的愤怒,嘴上却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好像那房跟她没关系了一样,然后抬手打开电视,遥控器刚放下,又被朱天明拿了过去,把电视关了:“那是你爸妈的房子。”
季蓝沉着脸,不说话。
“那地角的房子现在是千金难买。”
季蓝赌气似的一把抢过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了:“你想让我怎么着?去抢?我没那么厚脸皮,回娘家把季苏他们撵走?我没那么庸俗的泼辣!”
“你回娘家,住在那儿。”
“我自己有家,我干嘛要住那儿?”虽然老苏家是季蓝的娘家,但自从父亲去世,在季蓝眼里,那里已经仅剩了象征意义,完全没有感情上的亲近感,可一想起金口路房子的寸土寸金和得天独厚的人文环境,季蓝的心,难免也要悸动两下,遂气哼哼地说:“何况我和他们又不是同一类人,和他们住同一屋檐下,我做不到!”
“你就说你离婚了。”朱天明小心地慢慢试探着说,见季蓝拿白眼球瞪他,又忙补充说:“又不是真离。”
“你不觉得很恶俗吗?”季蓝起身:“我的人生不是狗血电视剧!”说完,进了卧室,咚地关上了门。
朱天明兀自讪讪笑了一会。
其实,虽然嘴硬,季蓝的心,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自己用不齿给摁住了,觉得为了占房子而假离婚这样的情节,不过狗血电视剧的桥段而已,怎么可能出现在她锦缎一样的人生中?她只是不齿,却一点也没怀疑朱天明的用心,在她心目中,他不过是个公司即将破产的失业男人,怎么可能有胆在婚姻问题上和风光的她耍花枪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