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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万家强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家,强颜欢笑着和家里的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草草吃了几口饭,手机就响了,估计是借贷公司经理的电话,就往沙发上瞥了一眼,没起身去接。
季苏知道,做生意的人,难免遇上不愿意接的电话,譬如催货款的,催订单的等等,就瞥了他一眼说不愿意接就关了吧。
万家强头也不抬的说不用。
手机不屈不挠响得烦人,季苏起身,去拿了只靠枕,压在手机上,整个家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依然在抱枕底下倔强地响者的手机,就像一只遥远的蜜蜂一样,嗡嗡地叫着。
万家强他从未像现在一样讨厌自己,觉得自己就像那些上了媒体新闻的老赖。
白天的时候,他接过借贷公司光头经理一个电话,也如实说了自己的现状,希望他能宽限一段时间,光头经理就冷笑,说如果宽限每个还不上款的顾客,接下来的生意他怎么做?怎么周转?其实,万家强也明白,所谓宽限几天,也不过是无谓的挣扎,因为只要货找不回来,结不了帐,就是宽限到明年,他照样还是还不上,就叹气,不再说什么了。
像所有人都不能接受失去家园一样,他不能接受失去房子,却又无力反抗。现在,他想的最做的,已经不是怎么还债,因为想也没用,而是怎么安顿父母,怎样避免让苍老的他们心碎,别让母亲一急,就抽过去,所以当着父母的面他不能接这电话,也不能关机,一旦关了,父母肯定得没完没了地刨根问底,这是老万夫妻的作风,好奇心重,喜欢指手画脚。
果然,季苏话音一落,正在喝稀饭的老鲍话茬就跟了上来:“关啥机?”说着狐疑地看着万家强,那意思是你做下见不得人的祸了?
万家强知道,如果他不马上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抵挡,不仅老鲍,已喝得晕乎乎的老万也会杀进质疑的阵容,把他往墙角里逼,遂像没事人一样说:“没啥,这不你们还没吃完饭嘛,懒得接电话。”
老鲍跟挖死对头似的,朝放手机的方向挖了一眼,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嘟哝这谁啊,吃饭的时候打电话,成心讨人嫌。说着,看了季苏一眼:“小季,你接,就说万家强在茅房里,让他呆会再打。”
季苏就觉得胃轻轻地往上跳了一下,这阵子,因为借贷公司像狗追骨头一样地追着万家强还款,万家强那颗心,早就给追得外焦里冒烟了,听老鲍这么说,也皱了一下眉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妈——!”
见儿子吆喝自己,老鲍遂白了季苏一眼,小声辩解说,我就这么说说,也没吩咐小季去拿。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老鲍这么说的目的确实是,希望季苏能听得出她这句话里的吩咐,把手机拿来递给万家强,因为在她理解,万家强不接电话,不是不想接,是因为正吃着饭,懒得去五米外的沙发上拿手机,于是,就冲季苏来了这么一句……一想到自己本是向着儿子吩咐媳妇的,却还被儿子呵斥了一顿,老鲍就委屈的要命,觉得儿子这是向着媳妇不给她这当妈的脸了,筷子一撂,身子一扭,背着饭桌做抹眼泪状,饭桌上的气氛登时就黏稠稠地沉了起来。
老万从酒杯上抬起眼皮,分别扫了万家强和老鲍一眼,继续耷拉着眼皮喝,这就是老万,只要杯里有酒,天塌下来都和他没关系,在青岛这两年,按说生活比乡下舒适多了,可不知为什么,老万总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事搁在胸口放不下,这种放不下让他很恍惚,很凄凉,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狗,和老鲍说,老鲍白他一眼说你才丧家狗呢,嘴里这么说着,眼神也迷离了。
就眼下这情形,除了美芽最好谁都别说话,一说,非呛起来不可,可这几天万家强心里焦透了,实在没心情哄老鲍开心,遂夹了一筷子菜,发狠似的塞嘴里嚼着,像嚼着恨了十年八年却一直没得机会报仇的王八蛋,起身去拿手机,不是为了接,是为了挂断。
万家强睡不着吃不下,眼窝飞快地抠了下去,还发青,季苏觉得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既不敢告诉季苏真相,又想让她有点心里准备,就小心地说没啥,结帐不顺利。
季苏也挺担心的,说万一姐夫公司倒闭了怎么办?万家强想说其实他公司倒不倒闭和他的货款已经完全没了关系,他的订单虽然完成,但是没交货啊,是被骗子骗走了……可看着季苏满眼的担忧,满肚子的真相又不忍倾倒而出,只有苦笑……
这几天借贷公司也说了,如果再还不上款,他们就上门了。
万家强知道,再不说不行了,中午,就去了学校,在学校门口给季苏打电话,说要请她吃饭。
季苏刚下课,正跟同事商量中午吃什么呢,就接到了他的电话,还招惹了好些羡慕,都说季苏真是好福气,都结婚这么些年了,老公还能跑到单位请吃饭,这样的幸福惊喜,不是所有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都能收到的。
被人羡慕的感觉好极了,像中了大奖那么好,季苏就幸福得满肚子甜蜜地出去了,见面就嬉皮笑脸地挎上万家强的胳膊,问他今天太阳打那边出来了。
万家强没心思和她开玩笑,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用手戳了戳西面的方向,问她想吃什么。
季苏说你请客嘛,你说了算,你请我吃完麻辣烫我也开心。这是真的,被羡慕的虚荣劲过去后,日子还得脚踏实地地过。
万家强说去春和楼吧。
4
春和楼在中山路,是青岛的老字号饭庄之一,经营正宗鲁菜,很早以前,万家强就说,作为正宗山东人他都快不知道正宗鲁菜是什么味道了,要带季苏去吃,但季苏不舍得,因为听去吃过的同事说,春和楼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缺点是量少,显得价格就高了。
像所有已婚女人一样,季苏不能免俗地喜欢所有既口味好又量大实惠的菜馆,可今天,既然万家强想去,季苏也不愿意破坏这气氛,就随着他去了。
看着季苏满脸都是美滋滋的开心,万家强就想,如果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万家强的脑子就像电脑被切断了电源一样,啪地一片黑屏。
或许,季苏会抓狂,会咆哮,所以,他想让这一切的发生的时候,环境稍微体面一点,至少别招惹来围观的。
季苏眉开眼笑地说是不是你订单的帐结了?
万家强这么大方,让季苏完全有理由这么想。
万家强笑了笑,没说话。季苏就挎着他的胳膊往春和楼去,到了,找了个小单间,叫了春和楼的招牌菜。
等上菜的间隙,季苏就把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吧,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好消息,现在说吧,就当是开胃小菜。”
万家强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不。他知道,如果现在说了,毫无疑问,点了菜也得扔,谁都不会有心情吃。
季苏撅了撅嘴,等菜上来了,问他要不要啤酒,万家强摆摆手,说开着车呢。季苏说这么好的气氛不喝点什么可惜了,就点了一扎鲜榨西瓜汁,给万家强和自己倒了一杯,因为揣着心事,万家强的胃里,就像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嚼半天咽不下去。因为心怀希冀,季苏吃得很开心,时不时地还哼哼小曲,终于,饭吃到了尾声,季苏把筷子一放,复又甜蜜地看着万家强:“现在可以说了吧。”
万家强点点头,说你做好思想准备。
季苏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这准备我都做了一个多月了,说吧,老婆我接得住。”
万家强就慢慢地把办假离婚证,抵押了房子借款,订单货物被骗的事说了。
自始至终,季苏一句话没说,等他说完,过了一会才问:“就这些?”
万家强点头,小声说就这些。
眼泪像决堤一样,刷地从季苏脸上滚滚而下:“万家强,你想让我说什么?”
万家强惭愧地低下了头。
季苏说:“万家强我想把刚吃进去的饭全吐出来!”
“万家强我恨你!”
“万家强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一直是季苏在说,滔滔的,像一场两个人的控诉大会,万家强一声不吭。
末了,季苏一把抓起手包,起身走了,脚步噔噔的,跺得老楼地板咚咚响,像轰鸣的战鼓,擂在万家强心上。
除了愧疚,万家强还能怎么办呢?当初季苏也劝过他,做生意要稳妥,不要冒进,可他总觉得做人要乐观……
万家强从春和楼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公司,是不想回的,因为还欠着工人的工资,公司又没活干,只要他在公司门口一露头,工人就像苍蝇扑肉一样,嗡地就拥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什么时候开薪,问得他的心里,就像炸了一个二踢脚又炸了一个二踢脚,关于发生在他身上的倒霉事,工人也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人家老老小小也张着口等他们拿钱买米回家填肚子呢。
不敢去公司,万家强就回了家,一连好多天,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鲍和老万觉得奇怪,问他咋不去公司,万家强懒懒说最近公司没活,老万就瞪着眼说:“天天在家打游戏,活能主动送门上?”
如果万家强辩解一句,老万就会有十句满是大道理的教训等在那儿,用陈玉华的话说,老万两口子一辈子没攒别的,就攒大道理了,还全是往别人身上使的。
所以,万家强不辩解,拎起包就往公司去,因为没工资发,不少工人已经走了,只留了两个年龄大的,天天在公司门口蹲着,只要万家强一来,一个小时左右,那些因发不出工资而去别处讨生活的工人,就陆陆续续地擎着一脸悲愤杀回来了。
这天,又是如此。
万家强的办公室被挤得水泄不通,他把已重复了无数遍的原因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抱手拱拳地向大家道歉,众人嗡嗡地说了些什么,万家强听不清也不想去听,他们大多是外地来青打工的,背井离乡,要的不过是几个血汗钱,而他,却让他们流了汗,没得钱付,所以,他不指望他们体谅自己,只是抱着头,坐在那儿,满耳朵都是他们悲愤交加的声讨,像嗡嗡的紧箍咒一样在他的脑袋边盘旋……
不知过来多久,他抬起头,办公室里已空了,是的,不仅没了人,连打印机电脑复印机甚至连窗台上的花盆和墙角里的一只水桶也没了,眼见要钱无望,他们拿走了所有能拿走的东西。
望着空****的办公室,万家强知道,大约,他们是再也不会来了,因为他们从万家强不辩解不推诿的姿态上看到了绝望,生活要紧,他们没有太多的精力在这里消磨一份无望。
从那以后,万家强吃过早饭就到公司呆着,好像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眼里飘着浓郁的空茫。
季苏也是。
所以,回家后,他们很少说话,怕说多了,满胸膛的绝望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倒出来,因为这,老鲍还跑到万家强跟前告了好几次状,说季苏整天见着她和老万不说不笑的,甩脸色呢。
万家强只是深深地看着老鲍,不说话。
他什么也不想说,因为民间借贷公司已打电话告诉他还款期到了,他再不想办法就只能法院见了,这官司一旦到了法院,等着万家强的,肯定是只输不赢,然后是房子被拍卖。
所有的办法他都想尽了,夜里,他和季苏说。
季苏仰着头,看着他的脸,一声不响,过了好久,他听季苏悉悉簌簌地起了床,去了客厅,然后他陆续听见了啪啪的几声开灯声,所有房间里的灯亮了。
万家强瞪着天花板,觉得眼睛很疼,疼得他躺不住,就起床了,看见季苏正在挨个房间看,看厨房看阳台看储藏间,但没去看父母和美芽的房间。
她深情地看着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泪光闪闪。
万家强定定地看着她,就觉得内心里有堵墙一样的东西,轰然地轰然地坍塌个不停,他默默地走到她身边,揽着她,把所有灯都关了,回卧室,把她按在床沿上:“我想想办法。”
事实是,他没办法可想,因为是外地来青岛的,人脉本就不广,再加上没上几年班就辞职开了公司,除了生意上的交集,和外界联络的就更少了,至于生意场上交集的那些人,你亲我热也不过是为利益往来,真情含量比较低,但他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试探过了,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还没等开口借钱,只说到抵押借款,货物被骗了,血本无归,人家的眼神就开始飘忽,婉转一点的,开始和他比赛哭穷,这样一哭穷,纵使他脸皮再厚,借钱的口也是张不开的,人家都说没钱了,还怎么张?有的直接连哭穷比赛也不和他搞,不是借口有急事要办就是接个电话哼哈几句,随便编个理由就撤了,而万家强,就像一谁都不待见的孤魂野鬼,被丢弃在人情冷漠的荒野外。</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