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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万家顺两口子来了,还带了一串香蕉,尽管香蕉是那阵子最便宜的水果,但相比之前他们总是甩着十根手指来蹭饭吃,已经是破天荒了。
季苏觉得不对,在厨房里悄悄跟万家强说。
万家强有点不高兴,说你就不能往好里想?
季苏说:“不能,因为他们没给我养成这习惯。”
万家强关冰箱的时候,下手就重了些,季苏瞪他:“你摔谁呢?”
万家强说:“我摔我自己行了吧?”只要万家顺来了,在季苏跟前,万家强就得陪着点小心,毕竟,万家顺是他弟弟,这么多年了,忙没给他家帮过,麻烦倒添了不少,季苏能忍到现在,已算是好脾气的了,所以他也就不能太过分了。
季苏今年带毕业班,压力大得很,也累,本打算回家简单吃点,好休息休息,可万家顺一家三口一来,就简单不成了,又是买菜又是做的,全是她一个人忙活,就有点烦,边切菜边琢磨,万家顺两口子到底来干嘛?还破天荒地拎着水果,就让美芽把万家强叫过来,她一问,万家强才想起来,前几天在镇派出所借陈玉华的钱还没还,就说了。
以为找到了缘由的季苏,一下子就轻松释然了,说:“我就说嘛,怎么还拎着东西来了,搞半天是来讨债的。”见万家强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身上没现金,就故意哼哼笑了一会,说没钱了吧?
万家强就像个本就面皮薄的小乞丐,虽然饿着,可被人奚落了一顿,心里悻悻然地就有点恼,说我一会下楼取去。
季苏拽了他一把:“取什么取?”
“不取你给啊?”万家强说。
“爸是你们两个的爸,他们也真好意思开口来要。”季苏见万家强一脸愠怒,知道再说下去他就真恼了,就笑嘻嘻地说:“逗你呢,抽屉里有钱。”
万家强又气又感动,说:“媳妇,其实你不这么逗我我会更感动。”
“我就怕你感动大发了变成感恩。”季苏嬉皮笑脸地说:“知道嘛,人一旦感起恩来,就得整天捏着小心翼翼,多累得慌啊,我这不怕累着你,想让你活得自在点嘛。”
万家强哭笑不得,小声说:“你啊,要是闭上嘴,真是如假包换的好媳妇。”
“不闭嘴我也是。”季苏继续做菜,怕一会忘了,菜一上桌,就去卧室拿了钱还给陈玉华,说这几天就忙装修了,差点把还钱的事给忘了,又道了谢。
陈玉华接过来,看了万家顺一眼,笑嘻嘻地说嫂子,说真的,今天我们还真是为了钱来的。
季苏也笑着没好气地说:“那以后我们得多跟你们借几次钱,还能多赚几包水果吃。”
陈玉华也没客气:“嫂子,你当我们提着水果来要账啊?真是的,哪有要账搭上礼的?我们是来借钱的。”
季苏和万家强面面相觑了一会,问借什么钱?
万家顺这才说他不是帮人家开出租车嘛,现在车主家里有事急等着用钱,要把出租车盘出去,他有想法。
“有帐算?”万家强迟疑了一会才问。
“这车我都开两年了,没帐算我能要它?”说着,万家顺从手机里翻出计算器,给万家强算这辆出租车每个月的费用和盈利,指着算出来的数字说:“这是纯利,老板说了,如果我想要就先给我,我不要再给别人。”
还没来得及说话,万家顺又翻出来几个短信,让万家强看,全是车主催问他要不要的,让他赶紧给个信,还有不少人在后面等着呢。
万家强也想帮万家顺盘下这辆出租,可最近真没钱,就说了。
万家顺两口子脸上的失望,跟瀑布似地往下跌。
虽然季苏不喜欢万家顺两口子,甚至还有点烦他们,但她也知道,万家顺他们漂在青岛里打工,要家底没家底要根基没根基,很辛苦,如果能盘下这辆出租车,确实是个好机会,可他们确实拿不出闲钱来帮他们,又怕他们误会是有钱不借,就大体说了一下家里的现状,新房是连门框都没有的毛坯,不装修没法住,旧房到国庆又必须腾出来了,万家强工厂那边,活是不少,可帐难结,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万家顺听得没精打采的,嘴上说没事没事,瞄了陈玉华一眼,说差不多了吧?
陈玉华没听见一样,满脸讨好地看着季苏欲言又止:“嫂子……”
季苏说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陈玉华这才说:“嫂子你能不能回娘家帮我借点,你爸是大学教授,肯定有存款。”
季苏连想都没想,说:“玉华,这主意你连打都别打。”
陈玉华说:“我是借,又不是不还,再说了,是你娘家,又不是外人。”
季苏说:“没错,是我娘家,可你也知道,我爸不是亲爸,妈也不是我亲妈,他们能收留我,把我养大我已很感激了,我绝对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不是亲妈也是亲姑,和亲妈有啥区别,再说了,你亲姑又没孩子,肯定亲你,你开了口她能不帮你吗?”陈玉华依然不死心。
“没错,但我妈是家庭妇女,没工作也就没退休金,哪儿有钱借给我?”如果说季苏刚才对万家顺两口子的处境还有点同情,可陈玉华一副我是穷人你得帮我的咄咄逼人嘴脸,让她有点反感了:“再说了,这是帮你借钱,不是帮我。”
“你妈没工作也不一定没钱,姓季的老头挣了钱能不交给她?”陈玉华小声说:“嫂子,不是我放赖,其实啊,你妈帮了我们就是帮你了,帮我们把日子过好了,我们不就不累赘你和我哥了嘛,这是曲线救国。”
这一瞬间,季苏真的无语了,很多时候她困惑的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陈玉华两口子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理直气壮的赖子理论呢?她定定地看着陈玉华,半天才说:“真不行,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会回娘家借钱,这是我的原则。”
原本,因为没钱借给万家顺,万家强还有点内疚,可一听陈玉华能说出让季苏回娘家借钱给她的话,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由得,就替季苏恼上了,遂说家顺,钱的事,你再另想想办法,你嫂子娘家那边,就别打主意了。
陈玉华撅了撅嘴,耍横放赖似地往沙发靠背上一依:“哥,你说得倒轻巧,我和家顺在城里举目无亲的,我们找谁想办法去?”
万家强定定看着她,慢慢说玉华,我们也没办法。说完,见万家顺和陈玉华两口子脸上都不好看,就咳了一下,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三个月前,因为厂里发不出工资,他让工人堵在办公室回不了家,就是季苏回娘家借钱解的围,结果,让季蓝知道了,虽然没吵也没闹,却找季苏谈了一次,说季教授工资虽然不低,可毕竟要维持他和老苏两个人的生活,希望季苏能自觉点,尽量少给老人增加负担,把季苏呛得上不来下不去的。毕竟,不管季蓝是不是小题大作,季苏都是回娘家借了钱,纵然她浑身上下都是嘴,也理直气壮不起来,就给窝囊得不行了,第二天就跟同事借了钱,当着季蓝的面还给了老苏,也发了誓,不管以后千难万险,都绝不会回娘家借一分钱。
陈玉华小声嘟哝说不让季蓝知道不就行了。
季苏懒得再多说一个字,就看着万家强。
万家强了解万家顺两口子,家底薄可脸皮厚。就像当初进城,连商量他们都没商量,就直奔他们而来,摆出一副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的样子,在客厅沙发上,就跟扎了根一样,一住就是三个月,一室一厅的房子本来就小,万家顺也不讲究,动辄就穿着三角短裤在家晃悠,晃得季苏实在受不了,掏钱给他们租了一套小房子,才把这尴尬日子结果了。最滑稽地是半年后该交房租了,万家顺和房东说,这房是他哥嫂租的,他只负责住不负责交房租,房东都愣了,苦笑不得地给季苏打电话。季苏真崩溃了,和房东说,万家顺两口子都是结婚有孩子的成年人,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她没有义务继续为他们付房租。撂下电话,就打电话跟万家强咆哮了一顿。万家强知道是万家顺不对,但也知道他确实是经济上紧张,那会,万家顺的儿子老虎还小,陈玉华在家带孩子,万家顺开出租车的收入虽然还可以,但要应付一家三口再加上租房,确实吃力。就悄悄把房租给付了,事后,跟万家顺说,季苏当老师的,还是班主任,光学生的事就够她操心的了,以后家里有事,找他,别骚扰季苏。万家顺也听话,从那以后,不管是鸡拉下猫尿下的小破事,动辄来找万家强。就现在,如果他不吭声,万家顺两口子肯定还会本着能哭的孩子多吃奶的原则,没完没了地在这儿磨,就说家顺,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个账号,如果这两天我能催回帐来,就直接划给你。
一听这话,万家顺知道,借钱这事,得划句号了,遂怏怏给万家强发了个银行账号,说得快着点,他就怕车主等不及转给别人了。
给完账号,万家顺起身,说把陈玉华和老虎送回家,他再出去跑两趟活。老虎看动画片看得不想走,一拉一挣扎,跟只健壮的大肉虫似的,没借着钱的陈玉华憋了一肚子的懊恼,照着屁股就一巴掌,老虎哇地就哭了,哭得超级响亮,响得季苏得脑壳都快要炸掉了。
万家顺也觉出了季苏的脸色不好看,一把抄起老虎,抱起来就往外走。老虎在他肩上边哭边大声说我要吃香蕉,我要吃香蕉!万家顺也朝他屁股拍了一巴掌:“吃个屁,给我回家睡觉!”老虎哭得更响了:“我妈说的,我妈说走的时候我要大声说吃香蕉!”
正郁闷着的季苏,就觉得轰得一声,胸膛里像奔跑着一群食草动物一样,响起了一片声势浩大的笑声。她强忍着笑,拎起万家顺他们带来的香蕉,塞到陈玉华手里,让她拿回去给老虎吃。
陈玉华让老虎嚷得脸上挂不住,就比划着要打的样子:“再胡咧咧小心我打烂你的嘴!”
老虎在万家顺怀里一耸一耸地往高里蹿着说:“我没胡咧咧就没胡咧咧!”
万家强懒得看他们一家三口在季苏跟前出丑,忙簇拥着送他们出门,到了楼下,万家顺依然贼心不死,说:“哥,机会难得,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万家强说:“你要差得少,我也就帮你想办法了,这是差小十万呢,你也知道,现在朋友之间也不兴借钱了。”说完,叹了口气,说刚才当着你嫂子的面,我都没敢说,就算我现在不装房子了,我也没那么多钱借给你。
万家顺一惊,问怎么回事。
万家强苦笑着说:“应咱爸的要求,我派了五万块钱回棉花村旅游去了。”
万家顺就更懵了:“钱还会旅游?到底咋回事?”
万家强就把父亲让他汇五万块钱壮脸面的事说了一遍。万家顺听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要不是陈玉华在车里等急了喊了一嗓子,他得蹲在马路牙子上先笑够了再说。
上了车,陈玉华问他笑什么,他就把万家强的话又说了一遍,陈玉华看着他,咔吧了几下眼睛,没说话。万家顺说:“你今儿笑点咋这么高?”
陈玉华就笑了,慢慢的,一张嘴笑得跟菱角似的,说:“万家顺,你明天得回趟棉花村。”
万家顺说:“干嘛?”
陈玉华说:“你说呢?”
万家顺恍然地,就明白了,回头看着陈玉华说:“媳妇,你的意思是说把咱哥那五万打了劫乎?”
“怎么,于心不忍啊?”
万家顺点点头:“如果我哥有钱不会不借给咱,可我要这么干了,我真觉得对不起我哥。”
陈玉华说:“又傻逼了吧,只要你回家照我说的做,你放心好了,这钱,不用你开口,你爸就主动帮你劫过来了,你哥一点都怪不到你头上。”
“我怎么说?”万家顺心有点动了。
“回家别提知道你哥那五万块钱的事,跟你爸说,你要盘这出租车,已经交了3万定金,如果凑不齐剩下的钱,这定金就泡汤了。”
“然后呢?”
“然后呢,你爸不仅会把你哥这五万劫过来,还会把棺材本挖给你。”
“万一我爸不这么干呢?”
“放心,你爸肯定这么干!”
“为什么肯定这么干?”
“为什么?!因为你爸是农民,抠门过日子,一辈子没见过大钱,一听你盘过车来有钱赚,盘不过来就三万块打了水漂,他保准比让人挖了你家祖坟都急。”
2
老万把那张已经在村委桌子上展览了四五天的汇款单取到了手,打算第二天去镇邮局花给万家强寄回青岛。
汇款单他是在傍晚去村委拿的,街坊邻居们都吃过晚饭了,在街上聚堆闲聊,老万背着手,拿着汇款单,穿过街坊邻居们的恭维以及羡慕的滋味,太让人难忘了。他想,在新闻联播里,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踏着音乐仪仗队时也就这种心情吧?
晚上,他和老鲍比划:“五万块钱,取出来,有这么高吧?”老鲍就骂他抖擞,这钱来回趟的汇来汇去,不花钱啊?
老万就嗤之以鼻,说:“乡下娘们!一来一回,才一百块钱的邮费,这一百块钱,不仅能堵上大伙儿的嘴,还能给他老两口脸上增光,值!”
第二天一早,万家顺就回了棉花村。
事实证明,陈玉华果然是具有真知灼见的女汉子。
听万家顺说完,老万就问了两句话:“你要凑不齐钱,那三万就打水漂了?”
万家顺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可不,要不怎么说是定金,定金就是敲定了咱要人家东西,不许人家往别处卖了,可咱要冷不丁不要了,就等于是咱忽悠了人家,定金就当赔偿咱给人家的损失了。”
老万又问:“打官司呢?”
万家顺有点不耐了,说:“定金就是定金,爸,咱把官司打到联合国也打不赢。”
老万抽了一袋烟,起身,进屋。万家顺听见炕橱的门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开了,好几次。老万从里屋出来,说走吧。
万家顺就知道,成了。但还装出一脸迷糊的样子问上哪?
老万的心疼了一下,像让刀剜了似的,万家顺打小招他喜欢,就是因为他见风使舵的机灵劲,可今天他把这机灵劲使在他这亲爹身上了,他就觉得自己这一片当爹的心,被儿子打了小九九,有说不出道不明白地难受。若不是惦记着他的棺材本,这一大早的,他往回跑着烧油玩哇?老万晓得万家顺还没大方到那份上。
其实,老万是觉得,惦记钱就惦记吧,像他这样的庄户人家,年纪大了,吃不动花不动了,可还在山上忙活,攒仨瓜俩枣,要是运气好,落个好死,临走前给孩子们分了,就跟小时候分糖给他们吃似的,让他们也高兴高兴,觉得给他老万当儿子也不折,虽然指望他那点钱也发不了家,可至少证明他老万这辈子活得着调,没给儿女留一屁股饥荒。
可还没等他死呢,万家顺就给惦记上了,钱落在他手上,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所以呢,这事,还不能让大儿媳妇知道,虽然人家未必在意这点钱,可它总归是个事不是?至少证明他这当公爹的,一碗水没端平。路上,老万就问万家顺,你哥知道你回来不?
万家顺以为老万是想试探他知不知道那五万块钱,忙说不知道。昨晚他们去万家强家吃饭了,但没提今天回来的事。
老万说:“去借钱?”
万家顺嗯了一声,说:“我哥要装房子,手头没有。”
“你哥再没跟你说啥?”
万家顺心里一紧,说没有。
老万又哦了一声。
到了镇邮局门口,临下车前,老万说:“钱的事,你哥要问起来,就说你给我打电话,我让你回来拿的。”
万家顺有点愣,说:“爸……”
老万摆了摆手,背着手就进了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