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就觉得,现在的男人都是恁大的块头里揣了颗妇人之仁的婆娘心,遂两手一撒,不管这事了。
这让万家强两口子长长地松了口气。要不然,每次回老家,老万都会像如假包换的诸葛亮一样给他们出怎样超生又让季苏不被开除公职的主意,他们要敢说点不同意见,老万就把脸拉得跟门板似的,又长又硬,让全家人都兜着满肚子的小心翼翼,把万家强和季苏弄得挺尴尬,好生生的,就好像做了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情。
时光一年又一年地摇晃着过去,万家顺还在城里替别人开出租车。因为国际大环境一般,万家强的公司,既没扩张,也没缩水,去年还买了一套临海大宅,在外贸企业纷纷关张倒闭的情况下,他能混成这样,已是偌大的胜利了。
于是,还住着老房的老万望着村里此起彼伏的新房说,万家强说了,再过几年就把他和老鲍接到青岛享福,老家这房,还花钱费力地折腾啥?除非他想翻盖给老鼠和蜘蛛住!
村里人说是啊,是这么回事。
老万这么说,不是阿Q心理,而是认真这么认为的,万家强也认真地那么表达过。
也有人嘴贱,故意逗老万,说:“老万,别吹了,家强上学结婚你没出一分钱的力,人家能接你进城?”
老万就一翻白眼说:“照你这么说,我家顺在家强身上出力了?”
把人堵得半天都上不来一句话。老万就会得意地说:“他兄弟没在他身上出一分钱的力,他都把他兄弟一家三口弄进城去了,好歹他还吃过我种的粮食吃过他妈的奶,你觉得他能撂下我们老两口不管?”
一直把人逼得心服口服了,老万才鼻子眼里全是醉地望着满村的新房说:“我家家强在城里买间茅房的钱就能在咱棉花村盖趟崭新的大房!”
所以,棉花村的人说,如果万家强在城里买的临海大房能装上轱辘拉回来,老万一定会开着他的破拖拉机去拉回来在棉花村敲锣打鼓地转上个十圈八圈的。
3
最近,老万的日子过得很糟心,哪怕万家强在电话里和他说新房马上就拿钥匙了,还是提不起他的精气神儿。
都是让万春燕闹的。
万春燕是谁?
不仅是老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还是老万一手拉扯大的。因为他们的父母,在万春燕七岁那年,前后脚地没了,丢下才十四岁的老万和七岁的万春燕。当初,多少叔叔婶子劝还是个半大孩芽子的老万把万春燕送人得了。老万不,说爹妈没了,活要和妹妹一起活,死就和妹妹一起死。那会的万春燕是个多可人的姑娘啊,被风和阳光摩挲得黑黝黝的小脸蛋上,一双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招人爱着呢。
后来,半大孩芽子老万风一把雨一把地把万春燕拉扯大了,很多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是万春燕的哥,而是像她的爹。不仅他自己这么觉得,整个棉花村的人都这么说。因为万春燕,老万真没少吃苦,一个大老爷们,不仅下得了田,修得了屋,还缝了一手好针线,织了一手好毛衣,都是让万春燕逼的。
万春燕十几岁的时候,也成了爱臭美的姑娘,别的姑娘有亲娘,衣裳缝得漂亮,毛衣织得俊。可她没有娘亲,就没有这些,就回家和老万哭。老万让她哭得心酸,心一狠,居然都给学会了。也是因为万春燕,老万二十七了才娶上媳妇,早先,因为拖着个妹妹,没人愿意嫁她,乡下有说法:刁姑妈坏大姑。意思是在男人的婚姻里,姐姐妹妹一个起好作用的也没有。万春燕打小就让老万给惯得不成样子,要没点来头,谁家的闺女敢嫁老万?
棉花村的人说,也就老鲍了。
老鲍是老万的老婆。
老鲍能降得住老万和万春燕,靠的是病。
没错,因为老鲍有病,就把这兄妹俩给降住了。
老鲍小的时候,从马车上摔下来过,虽没摔傻,但把脑子摔出了毛病,不能生气,一生气就打挺昏过去。有人说老鲍这毛病叫紧牙关,也有人说老鲍得的是羊角风,在乡下,谁家有个羊角风就跟有个精神病一样让人瞧不起,而娶了或者嫁了个羊角风的人更让人笑话,老万很生气,年轻那会带老鲍去大医院检查了,说是神经官能症,回来以后,老鲍的诊断证书老万整天带身上,见人就掏出来给人看,证明老鲍得的不是羊角风。
老鲍一昏过去,老万就吓得一颗心给碎成了好几瓣,所以呢,为了别有一天真把心脏吓碎了,不仅他自己不惹老鲍生气,万春燕惹老鲍生气也不成。担惊受怕全在他这儿呢,何况老鲍的肚子争气,一口气给他生了俩儿子。所以,整个棉花村的人都说,别看老万小时候受了不少罪,可老天看着呢,后天都找补给他了。
老万觉得也是,甚至,有时会有点翘尾巴,觉得儿子们之所以混的不错,是他当年吃苦的福报,每每咪两口酒,就这么和老鲍说。老鲍不是呸他就是拿白眼球挖他,说家强有出息,那是根子好。
老鲍的父亲是财主,她父亲的父亲是秀才,要不是取消科举考试了,说不准能考个状元呢。每每说起这些,老鲍就怀念骑着快马也回不去的一百年前,仿佛只要一百年前的社会制度还在,她会不会是相府千金不敢说,但朱门大户里的千金是肯定了的,只要她是朱门大户里的千金,就一定不会嫁给老万这种大老粗,也犯不着受万春燕的气。
她和老万结婚那会,万春燕还没结婚,要不是她有一生气就昏倒的毛病,得让万春燕气得一天上一百回吊。
在乡下,别人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可万春燕就是一家有女无人求,倒不是万春燕长得丑还是有啥毛病,是老万把她宠坏了,骄横跋扈得出名,让十里八村的男人们宁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敢往家招惹她。直到有天老万去乡政府驻地办事,遇上了老金。
那会的老金快三十岁了,在冰天雪地的东北边疆站了七八年岗,复员回来,父母早已过世,房子也让结婚成家的哥哥霸了。他没地去,就背着行李卷到乡政府要政策。要了半个多月,也没人给个正面答复,窝窝囊囊的老金就在乡政府门外的屋檐下猫了半个多月。老万见着他时,已经胡子拉碴挺不像个样子了。
几句话,老万就把老金领了回来,没敢说是给万春燕领的女婿,而是让老金先在家住下,刮胡子理发地梳洗干净了,又养了几天,脸上的颜色也红润了,才悄悄问万春燕怎么样?万春燕想了想,觉得老金收拾干净了不难看,看上去也是个能由着她往脖子上骑的主,就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让老万给起趟房子才嫁,要不然她这辈子就老死在哥哥家了。
一趟房子怎么着也得四间,又是砖瓦又是水泥的,哪儿是一个钱起得来的?把老万愁住了,老鲍气疯了,在家指桑骂槐说哥把你拉扯大,还拉扯出罪来了?你当他是谁,是你爹啊?他是你爹你也得是他儿的?你长那个是他儿的家把什了?末了,还是老金解了围。老金说嫂子你别骂了,起房的钱我有。
原来,老金有复员军人安置费,正好能起趟新房。万春燕这才顺溜地把婚结了。
现在,把老万搅得寝食不安的,也是万春燕这趟房子。
万春燕和老金就生了一独生姑娘小金,小金在县城打工的时候和同事大龙谈上了恋爱,万春燕就琢磨着,大龙家弟兄好几个,干脆让大龙当上门女婿得了,就和大龙父母商量,大龙父母虽然为难,但还是答应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让万春燕起趟新房,起新房前先让孩子们把婚结了,等新房盖起来,收拾好了,再让小两口回来住,免得让人把大龙看成是上门女婿瞧不起。看看窝囊了一辈子的老金,万春燕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就应了,把小金嫁过去以后转年就动手翻盖房子。
按说她翻盖她的房子,和老万没半毛钱的关系。
可因为太贪,也因为欺负老万欺负惯了,万春燕愣是把房子翻盖得和老万有了扯不清的关系。
万春燕家和老万家是隔壁邻居,万春燕家在东,老万家在西,两家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夹道,算是两家共有,里面堆着两家的破破烂烂,为这,老鲍和万春燕也没少怄气。过分的是,万春燕翻盖房子,居然不声不响地把夹道全给吃到了房子里头,把新房盖成了和老万家的房子山墙挨山墙。这还了得?在老鲍看来,简直就是骑脖子上拉屎,欺负到头顶上了,就天天和万春燕造饥荒,万春燕家的墙基垒了她就去扒、她扒了万春燕就又垒,牵牵拌拌地不知折腾了多少个来回,万春燕的山墙还是垒好了,这不,今天就要上大梁了,也是为了震一震老鲍,万春燕光上梁酒就请了十好几桌,熙熙攘攘地坐了一院子,就等鞭炮一响,大梁上了墙就开席了。
这边老鲍把老万骂得狗血喷头,当初要不是他横一拦竖一挡的,她绝不会让万春燕把山墙垒起来,她垒不起山墙就上不了大梁,上不了大梁就得乖乖地把吞到房里去的夹道让出来!现在可倒好!老鲍说:“你不向着她嘛,人家领你情了没?”
“我是她哥,啥领不领情的?一家人用得着说见外话了?”老万心里虚得慌,可嘴上还硬着呢。
老鲍啧啧了一顿,说:“亏你也好意思说是一家人,人家今天可是老亲旧亲的一起请了,请你这娘家哥哥了没?”
“请了,我不去。”
“你可是闻着酒味就丢了半条魂的人,能舍得不去?”老鲍故意拿眼斜着他:“啥时候请的,我咋不知道?”
“在山上干活的时候,春燕请了我好几遍,我说我得尊你嫂子个脸面,不去。”老万心里又烦又乱,懒得和老鲍磨牙,就背着手进了院子。
“就我这张风吹日晒的老脸,用不着你尊,有本事你去把酒吃给我看看。”老鲍里屋撵出来。
老万回头看了她一眼:“真让我去不是?”
“谁不去谁是孙子!”
老万就真去了。
老万前脚一出门,老鲍后脚就搭了个梯子,站在墙上往东院张望,就见老万踱着方步进去,跟亲戚们逐一打着招呼,像男主人似的,老鲍就气得恨不能抓把土扬到正在炸鱼的锅里。正忿忿着呢,就见万春燕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冷眼看着老万,好像老万随时会出什么幺蛾子,她须得防着点,机警得很。
老万讪讪笑着说:“春燕啊,今天上梁?”
万春燕更警觉了:“我上我的梁该你什么事?”说着,往外推搡老万:“我今儿上梁,没功夫和你两口子闲磨嘴。”
当着众亲戚的面,老万让她弄得下不来台说:“春燕你这干啥?”
老鲍就彻底明白了,万春燕压跟就没请过老万!想想老万从小把她拉扯大,再想想为了这个夹道,老万为了护着万春燕受了她多少难为啊,万春燕非但不领情,还这样对他!不由得心头火起,就噌噌地爬到了山墙上。
今天,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万春燕上得了这大梁。
4
万春燕把老万推搡到街上,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老万的心,跟被刀扎了一样,又疼又难受,讪讪在街上站了一会,觉得眼睛酸疼,怕当街落下泪来让人看去日后说道,就匆忙往家走。这时就听万春燕家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鞭炮,晓得要上梁了,大伙儿都等着上完梁开酒席呢。
老万进了自家院子,随手关了院门,就听隔壁有人吆喝:“山墙上有人!这梁咋上?”
老万一抬头,就见老鲍坐在山墙上,不由地就倒吸了一口冷气,离地七八米呢,万一有个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忙喊:“老鲍,你给我下来!”
老鲍好像没听见一样,拿着刨树根的小镢头,凿山墙,不一会得,就凿下来好几块砖,又噗通噗通地给扔地上。
院墙那边的万春燕扯着破锣嗓子喊:“你下不下来?你再不下来我拿杆子捅了啊!”接着,就喊老金。老金应得磕磕绊绊的,可没一会,老万就见一根长长的竹竿子竖了起来,不由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下意识喊了一声老鲍。墙那边的万春燕就喊:“万金油,你要再不管好你的泼妇老婆,我给捅下来摔死了算你倒霉啊!”
老万还是个半大孩芽子的时候就又当爹又当娘的,没他不会东西也没他不懂的事,所以,乡亲们送了他一外号叫万金油。
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听万春燕又当着亲戚邻居喊自己的外号,还要把老鲍从山墙上捅下来摔死,老万一肚子的怒火,就烧旺了,蹭蹭地上了梯子,骑在墙头上比划着万春燕两口子的鼻子脸说:“万春燕,有胆你今天就把你嫂子捅下来,看我不把你两口子拍成肉酱!”说完气咻咻地大喘了几口气,有点黯然地说:“春燕,打小哥对你咋样?我咋就把心煮给你吃了你还嫌腥气呢?”
说着,老万心里酸溜溜的,要落泪。是的,在他心目中,万春燕不仅仅是个妹妹,更像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可这孩子长大后却一口一口地咬他的心,他好受得了嘛?
见老万在墙头上黯然难过,老金不好意思了,去看万春燕,被万春燕瞪得手一哆嗦,竹竿就矗到了老鲍脚尖上。老鲍尖叫了一声,破口大骂说:“你妈比老万,你妹妹两口子都把你老婆往死里弄了,你还骑墙头上人模狗样啥?”
老万知道,老鲍虽然得理不饶人,但从不干无中生有的事,七八米高的山墙呢,万一真捅下来,可不是闹玩的!心里一气,就顺着梯子下来了,噌噌绕出自家院子就进了万春燕家,直奔老金,一把薅住了上衣领子:“老金,朝女人下手,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男人?!”
老金生来嘴笨,哇哇不出一句囫囵话,想从老万的手里挣开,老万薅得死死的,挣不动,就急了,结结巴巴说:“你你……你们欺人太甚!要不是你老婆横挡竖拦,我的房子早盖起来了。”
“要不是你们把两家的夹道霸了,她能横挡竖拦?”见老金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先摘巴起他们的不是,老万怒从心头起,就把老金摔在了沙子堆上。老金后脑勺碰到了插在沙堆上的铁锨上了,生生的疼,让这个原本懦弱得窝囊的庄稼汉子火冒三丈,一把抄起铁锨就冲老万来了,把吃酒席的亲戚给吓得一声紧一声地哎呀。老万也不示弱,就手也抄起了一把铁锨,就和老金对着拍上了。两张铁锨电光火花地乓乓着,码在院子里的塑钢门窗、一院子没吃的酒席,不是被拍烂了就是被扬上沙土,有铁锨在俩愤怒的男人手里凶险着,谁都不敢上前去拉仗,眼睁睁看着原本喜庆的上大梁上成了一场饥荒,。
大龙父母看看骑在山墙上的老鲍,再看看和舅子哥打成一团的老金,摇了摇头,和万春燕说:“亲家,之前的话我收回来了,不算数。”
万春燕让他说得云里雾里的:“啥话?”
大龙父亲说:“等你盖起房子来,让大龙和小金回来住给你养老送终的话。”
万春燕眼瞪得跟铃铛似的:“咋了?都说好的事这咋又变卦了?亲家,我房都要起来了,你这不耍我么?”
大龙父亲指了指山墙上的老鲍:“大梁还没上,女人就骑了墙,晦气。”
万春燕愣愣的。大龙父亲又添了一句:“住这样的房,男人一辈子直不起腰,我大龙好孬也是条五尺男子汉,我这当爹虽说给不了他啥,可得让他活得像个男人似的,挺直了腰杆。”
原本愣愣的万春燕好像突然被人踢了一脚,一屁股坐地上就嚎啕上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
老金和老万正相互拿铁锨拍得难分难解呢,听万春燕这么一哭,就愣了一下,躲避不及,让老万一铁锨就给拍膀子上了。万春燕一看老金挨了打,边哭边喊着让小金打110,自己扑上去,抱着老万的腿就咬了一口。
老万啊呀了一声,疼得当即就掉下了泪。
事后,老万觉得,自己掉下泪来,不是万春燕咬得多么狠多么疼,而是心脏疼,疼得他受不了了。
然后,老万就被赶来的110带走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