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许多个午夜,她站在门外,期期艾艾地想说些什么,他却粗暴地将她堵了回去。
他撕扯着头发,想起前段时间以冷漠折磨她,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残忍魔鬼。
他被一种彻骨的疼感袭击了,像决堤的洪水,浩浩****地席卷了他的身体,让他,身在其中翻滚跌打,没有一刻能够停息,疼得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原谅自己,亦没有任何的出逃缺口,除了自责就是对自己的痛恨。
痛不欲生的煎熬。
天亮了,起床时才发现,这一夜,竟一直合衣而卧,他起身,去卧室门口,静静地看她,她还在睡着,侧着身子,用一条胳膊抱着自己的另一条胳膊,长长的发,乌云一样盘旋在雪白的枕头上,面目安详,长长的睫毛有些潮湿,脸颊上浮着孕妇特有的红润,鼻翼微微地张合着,像一副圣画。
他去了厨房,煎了两只意大利式煎蛋,她最爱的,底下焦黄酥脆,上面柔软似乳,又热好了牛奶,做这一切时,他的心里装满了柔软的温暖,然后去卧室,在她额上印了一吻,这是芦荻最喜欢的唇式闹钟,充满爱意的温柔,芦荻睁了睁眼,见是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像个赖床的孩子。
当他试图在一次吻她,她却转了身,头冲里面睡了,他只好讪讪说:早饭好了,你起来吃吧。
回答他的是沉默,还有类似于睡着了的均匀呼吸。
仲嘉浩只好收拾了一下,去上班了。
听见门响,芦荻起了床,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热气袅袅,芳香扑鼻,她看了一会,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自己煎了,喝了牛奶,去上班去了。
感情真的是个奇怪的东西,就在昨晚之前,她还在想,怎样让他回到自己身边,怎样令他看见自己凸起的小腹,让他的眼里**漾起无边的快乐以及幸福。
可,自从昨晚开始,她的心,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再也不肯为这个男人所动,他吻她时,她很想感动,可是,在心里升起的却是他在专心地为洛美切那块牛排,在牛排上渗出的汁液,像什么呢?像她心底里储存着的对他的爱,他一刀刀下去,剖开了她的心,这些爱,便点滴不剩地从她的心房里,流失了。
晚上,仲嘉浩早就回来了,他扎着她的围裙,在厨房里煲汤,玄关上的插花,换成了一束新鲜的红玫瑰,茶几上还有一束康乃馨,象征吉祥温暖的黄色。
见她回来,仲嘉浩就拎着铲子从厨房探出头说:小妖精,从今天开始我要加强厨艺培训,我要天天给你煲既好喝又有营养的靓汤。
芦荻没应声,挂上外套,就进卧室看书去了,等到仲嘉浩喊她出来吃饭时,才懒懒地放下书,径直穿过他身边,去厨房,打开灶,热了一下昨天就放在冰箱里的汤,又热了两只粽子,端到桌上,顾自吃。仲嘉浩看着她默不作声地做这一切,又默不作声地吃,便盛了一碗汤摆在她面前:喝点吧,我今天特意去买的甲鱼。
芦荻推开,很快吃完饭,收拾起自己的饭碗,说:我已经签字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说着,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仲嘉浩望着甲鱼汤慢慢变凉,欲哭无泪,他想请求她的原谅,却不知究竟该怎样开口。
那锅甲鱼汤到底还是倒掉了,芦荻不喝,仲嘉浩没胃口。
后来的日子,一直是这样,早晨晚上,仲嘉浩都细心地为她做好了饭,摆在桌上,等它们冷了坏了,再倒掉,他买回来的水果也是,从一个小点开始霉变,那个霉坏点一点点扩大,蔓延了整只水果,再拿去扔掉。
它们就像他们的爱情,已经变质得没人愿意去碰。
期间,若是眉西来了,她会趁水果还没来得及变坏时,肆无忌惮地消灭掉它们,她总是边吃边说:芦荻,要是陈鲁也这样对我就好了。尔后,又咬牙切齿说:追不到这个男人此生誓不罢休。
芦荻翻书,仲嘉浩在旁边积极支招,活像极力要讨好小姨子的姐夫。
眉西嘴无遮拦,毫不留情面地道:亏你还有脸教我,有本事你先把自己媳妇哄好吧。
眉西看得出,芦荻不肯原谅他,私下里她也曾劝芦荻:差不多就成了,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只是想离婚。
切,好象这不是你的初衷吧?
初衷难道就不可以中途改变了么?
眉西说莫名其妙,既然铁心要离婚,还留着孩子做什么?
这和离婚没关系。
眉西拍了拍她的手:过于自尊是只会苦了自己的,生活不能赌气,你懂吗?
我懂,难道你发誓要追到陈鲁就不是在赌气?
眉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是,我觉得追上他是我的理想,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做丈夫的人选了。
我们都好运吧。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当你的心里有了一个可以偎依的理想,你就什么都不怕了,夜里,我躺在**,看着满天的星星,看着一丝一缕走过我窗前的云,我常常会觉得生活很美好,忍不住地就想自言自语,我和它们说话,把我对陈鲁的感觉说个它们听,它们一闪一闪的,好象听懂了我的话,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把我的话撒进陈鲁的梦里,我从来没觉得夜晚会是这样美好而祥和。
你真够诗情画意的,你这热情的火焰还没烤化陈鲁的心么?
怎么说,我觉得他就像个理智上虔诚感情上偶尔开小差的修道士,我看得见他眼眸里闪烁的**,可,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我们一起走路时,我悄悄拉起他的手,呀,你不知道他有多紧张,我的手都被他掌心里的汗水弄地湿漉漉的,就我经验之谈来说,男人的紧张是喜欢的表现,可恶的是,他总是走着走着就随便找个借口把手抽走了。
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眉西便起身要走了,按着芦荻说:坐着吧,我可不敢劳你大驾送我,有人会急的。
芦荻也不跟她客气,就听仲嘉浩送眉西时说:有时间就过来陪陪芦荻。
我肯定没事就来,不然那么好的水果没人吃白白糟践了多可惜。
仲嘉浩没因芦荻的冷漠而疏远,他一如既往地烧菜,买水果,再目睹着它们变成垃圾,扔掉,无有丝毫怨言。
早晨,他跟在芦荻身边,送她到少年宫上班,下午,去少年宫门口等她,一路上芦荻沉默而平静,如同身边没有他这个人。
妈妈来看芦荻,时常谴责她闹小孩子脾气,好端端的,仲嘉浩没惹她没烦她,怎就不吃人家的饭,不和人家说话呢?
仲嘉浩听了,就忙着替她解释道:妈,是我不够好,总让小荻失望。
妈妈白着芦荻道:怀孕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别觉得怀孕了就成了功臣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
芦荻说过,过去的事,不要告诉妈妈,她不想让她伤心,而不知就里的妈妈愣是以为芦荻怀孕以后性情大变,变地愈来愈不近人情了。
芦荻不想辩解,她宁肯让妈妈以为自己不近人情也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曾遭受的那些冷漠刁难。
后者比前者更能令做母亲的伤心或是愤怒。
随着芦荻身子的日益笨重,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冬去了,春来了,芦荻一个人挺着笨重的肚子去医院,她不再羡慕那些有丈夫陪同的准妈妈们,当人生的缺失是被动压过来时,人会脆弱得觉得自己不能承受,当这种缺失成为了自己的主动选择,就没什么是承受不了的了。
做出选择的同时,便也意味着选择了一份责任。
每当她想起西餐厅的一幕,她的心,就如自高空坠落,她晓得过往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可她也更清楚地明了,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那晚,西餐厅的一幕,就如一到透明的墙壁,画满了悲哀的符号,她可以穿越那道透明的墙壁张望过去的美好,却再也无力穿越它回到过去,墙壁的那边是美好,这边却是支离破碎。
仲嘉浩所做的一切,在她的感觉都已不再是爱,而是一种令她难堪的纠结,她没有太多精力去和他周旋,只想,安然地等到孩子出生,腾出精力,与他做个了断。
至于现在,就随便他了,大不了,就当看一场无谓的表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