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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芦荻的话语让陈鲁警醒了一点,很长时间没到家里找芦荻了,无聊的眉西时常趴在阳台上看街上走过的人,三三两两的,眉宇间凝着的愁情,是谁也解不开的。
街边的木槿,开着颜色不尽相同的花,紫的,粉的,大红的,像披挂在街边的两匹乡土气息的大花布,热闹得有些俗气的花朵,在风尘的眷顾里日益凋零,像一场又一场不及落幕便有开演的爱情。
再有三个月,仲嘉浩就回来了,只是具体行期未定,每过一天她便用荧光笔把日子划掉一个,挂历下面的日期,开成了一片相连的荧光闪闪的小花,像是绽放在芦荻心里的万花园。
青岛的夏天,相对湿度太大,尽管气温不高,却闷得让人恨不能把身上的皮肤剥下来扔掉,眉西整天闷着,闷热加上家里的气氛闷,芦荻便有喘不过起来的感觉,拽她去海水浴场游泳,眉西病恹恹说:我是旱鸭子。
整个夏天,眉西仿佛铁了心要变成苔藓,拒绝在阳光下行走,芦荻拿她没辙,恰好少年宫开了一个暑期舞蹈班,边怂恿她去练巴蕾,眉西夸张地做了一个僵硬的下腿动作给她看:就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练了做什么?
你以为所有练巴蕾的人都想上舞台跳天鹅湖?都是去练形体的!据说练巴蕾会让人看上去气质优雅,有股天然而成的贵气,男人们的心思是娶淑女游戏野蛮女友,晓得么?
眉西拿漂亮的眼睛霍霍地看着她:怕我嫁不出去?
不是,我保证练练巴蕾你可以嫁得更好。
免费的?眉西做无赖状追问。
我替你交辅导班费。芦荻想让眉西去出流流汗,怕她在家闷坏了,每当她为眉西担忧时,会猛然间觉得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要比来自男人的干净而温暖,更令人心下熨帖。
2
隔日,眉西就去芦荻执教的舞蹈班加塞,暑期舞蹈班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没舞蹈基础也不需要基础,大多是想练一下形体的。
眉西换上芦荻扔给她的练功服,进练功大厅转了一圈,便趴在芦荻耳上恨恨说:切,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老了。
芦荻拽着她,把她的一条腿按在练功架上:快练功吧,又没让你从其中挑一个青涩少年恋爱,什么老与不老的。
舞蹈班只有两个男生,那个胖男生在练功的间隙,直言不讳地说他来是为了减肥,之前他参加了无数的减肥活动,都以半途而废告终,因没动力,身边男女除了胖子就是胖子,他们总是给他这样的感觉:人生的意义就是和脂肪奋斗到底。
他很胖,但是他象憎恶脂肪一样憎恶胖人,来这里,要的就是视觉差异,周遭全是美女啊,会刺激着他把对脂肪的歼灭战坚持到底。
他的话总让女孩子们笑得花枝乱颤,可是,她们总在笑完之后去就跑到那个叫肖起的男孩子身边,尽管物以稀为贵用在男女之间亦是颠扑不破的硬道理,但凡有选择的余地,女孩子们还是选择喜欢高得有些消瘦的肖起,他眼里的忧郁,像一潭无边的碧水,幽深清冽,他不曾故意,却也在不动声色之间淹没了她们的心。
送他来报名时,他的母亲对芦荻说,希望通过这个暑期巴蕾班能把儿子微驼的背练成挺拔的白杨。
被冷落的胖男生经常站在一壁,用又羡又嫉的目光看着肖起沉默地坐在练功架上,微笑着拒绝女孩子们递来的零食以及冷饮。
休息时,眉西和芦荻坐在椅子上,她用下巴指了指肖起:如果我的人生就像一块苔藓,那么他的心里,一定是长满了苔藓的。
芦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肖起一眼:那孩子太沉默了,我几乎没见他说过话,我倒觉得,不是他的后背驼,而是他不愿意抬头看阳光,有些人天生厌恶阳光,白天在家也关着窗帘,大多这样的人都具有艺术气质,明亮的阳光会让他们垂头丧气。
眉西乐了一下:我和他是同类,不过,我喜欢向阳光挑战,他是逃避,不知他心上的那块苔藓是什么性质的。
芦荻敲了敲她的脑袋:别对一个孩子好奇,据说爱情通常是这样开始的。
眉西跳起来:你说什么呀,好象我饥不择食了一样,连嘴上没毛的小男生都不放过。
正说着,芦荻的手机来电话了,她上课时便调在震动上,在讲台旁的桌抽屉里咚咚跳舞,把桌子震得发出老鼠磨牙一样的碎响,眉西拿眼斜着她,坏笑着掏出来,想替她接来着,却见显示的是陈鲁的名字,便塞到她手里,站在一壁静静地看她。
陈鲁好象喝了酒,语气略微消沉,背景声音有些嘈杂,芦荻问:你那边怎么那么热闹?喝酒了?
陈鲁说你那边也很热闹嘛,我在酒吧呢,你来不来?
芦荻说算了,呆会我这边还有课呢,你别醉了。
陈鲁寂寥道:没事,我能醉么?刚才这边放了一支老歌,忽然想起了你,你还记得吗,咱们毕业典礼上你唱的那支歌。
《橄榄树》呀?
陈鲁说:那些时光让人怀念一辈子,芦荻,去美国之前的所有岁月都令人怀念,我想听你再唱一遍那支歌。
不行,我身边全是学生呢。眉西看着芦荻,摆着手笑了笑,慢慢走到肖起身边,坐他旁边的练功杆上,**着她修长的腿,歪着头看肖起:你不喜欢说话?
芦荻一边和陈鲁说话一边用眼稍看着眉西,她的头发束成了一只火红的马尾巴配合着长腿**漾在**的背上,像团火,在白皙的肌肤上燃烧,尖尖的下巴上还坠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她歪着头,像幼儿园阿姨哄不开心的孩子一样看着肖起,肖起看看她,苍白的脸像有肺病的孩子,泛起了一浅浅的潮红,他看眉西时眼神游弋不定,像要找个安全之处躲起来的小鸟,可安全之处他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亦不甘藏进去,因为外面的危险里有渴望的精彩。
陈鲁显然是醉了,言语颓废而罗嗦,很固执地说:芦荻,你给我唱唱那支歌,我觉得过去的单纯快乐离我越来越远了,你唱唱那支歌,哪怕只是哼一下调子,让我温习一下远去的岁月。
芦荻拗不过他,只好擎着手机到走廊里轻轻地哼唱,唱完了,陈鲁的话,似乎还没完,芦荻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下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陈鲁说那好吧,就恋恋地收了线。
芦荻回到练功大厅,对学生们拍了两下手,大家纷纷从地板上坐起来,眉西也拉着肖起的手跳下练功杆。
芦荻一边讲要领一边做示范动作,弯下腰去时,从底下往上一扫,就见肖起别着脸,偷偷看着前面的眉西,芦荻在心里偷笑了一下,知道眉西对这个不经世事的小男生施了媚心术,施者无心,受者却有了意。
矫正动作时,她走到眉西身边,趴在她耳上说:不准引诱良家少年啊。
眉西拿白眼球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40分钟的课,眉西没断下和肖起眉来眼去,芦荻知道她是见陈鲁给自己打电话而心里不畅快,所以,她愈是不让她怎样她便愈是怎样来气她。
下课后,所有人都拎起东西去洗浴室冲澡,眉西拎着一条毛巾踢踢打打地跟在芦荻身后,芦荻把她按在喷头下,点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说:情窦初开的小毛孩子招惹不得。
眉西懒洋洋说知道了,我还怕他招惹我呢。说完,就背过身去,拼命地往身上擦沐浴露,擦得整个就像乳白的泡泡人了。
洗完出来,打算一起回家,出了少年宫才见陈鲁的车停在少年宫门口,如金的夕照从车窗上反射出来,像一片璀璨而班驳的金子,陈鲁歪着头趴在方向盘上已经睡着了,芦荻走过去,推了腿他:陈鲁,都喝成这样了,你还敢开车,警察怎么就没捉到你?
陈鲁揉了揉惺忪的眼,打开车门,一把把芦荻拽到副驾驶位置上就关了门,全然没看见站在车尾处用一脸温情的希冀望着自己的眉西。
芦荻见状,忙说:还有眉西呢。说着探出头去,说眉西,你自己打开车门上来。
眉西脸上的希冀,像在刹那间遭遇了暴风摧残的花园,因着失望化做了一片狼籍的愤怒,她努了一下嘴巴,做不屑状说:都醉成这样了,他有胆拉我我还没胆坐呢。说毕就转了身噔噔往另一个方向走,见肖起正站在一壁,用有些怯怯的期待看着自己,便粲然一笑,挽起他的胳膊,说:咱们找地方吃东西。
芦荻的心,忽悠地闪了一下,说不出为什么地忐忑起来。
陈鲁开着车子没目的地到处走,也不说话,最后,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因红灯时开过了黄线被交警拦下了,罚款扣分一番折腾后才醒了酒,车子被交警的拖车拖走了,他把驾驶执照塞进钱包,冲芦荻耸了耸肩说:这下好了。
说完,就往前走,芦荻追了几步说:陈鲁,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鲁在前面摇了摇头说:我想给自己找生活的动力。
芦荻追上去说:谈场恋爱吧,有了爱情你就觉得一切成了皆有可能。
陈鲁站下了,仰起头,将寂寞的目光撒向天空:正是因为我不想有爱情,或是说我不能有爱情,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你不要太悲观了,只要你肯,有的是美好的女子在等着你去说爱她。
陈鲁苦笑着,摆了摆手:我比你了解我自己。
两人走了一段路,芦荻去街边的小超市买了两瓶果汁,递给他一瓶:喝点吧,解酒。
陈鲁接过瓶子,拧开了盖,嗅了一下,说:多美好的味道。
却没喝,拎在手里一**一**地往前走,芦荻有点担心: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陈鲁嘿嘿一笑说:哪有请美女送绅士回家的?
天色渐晚,陈鲁站在路边,看着芦荻,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芦荻想缓解一下他感伤的情绪,遂玩笑说:没早早告诉盛美你爱她?
陈鲁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对,是去美国留学。
怎么会?芦荻意外,她还记得,陈鲁拿到公费留学通知单后,大宴狐朋狗友,狂欢持续了一个礼拜。
可,这是真的。陈鲁走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还是绅士送美女回家吧。
3
到了楼下,芦荻见陈鲁还有点醉眼惺忪,怕他回去一个人呆着心情会更是糟糕,便让他到楼上坐会,喝点茶再回去。
或许是人在醉时,就脆弱如婴孩,陈鲁顺从地跟芦荻上了楼。
在门口,芦荻看了一下表,想起眉西和肖起一起去吃东西了,估计还没回来,便摸出钥匙开门,还没打开呢,就听里面响起了脚步声,眉西不仅回来了,还带着肖起。
眉西飞快扫了一眼跟在芦荻身后的陈鲁,也不打招呼,撇下他们跑回去和肖起说笑,肖起见是芦荻,往沙发里退了退,低低地喊了声芦老师,脸就红了,两手不自在地搅来搅去,好象要拧出水来一样。
眉西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他们一会,忽然地,想要做出什么决断般坐到肖起身边,兀自地捏着遥控器和肖起说笑,好象站着的两个人压根不存在。
陈鲁借着酒玩笑说:眉西,好久不见,赏杯茶喝好不好?
眉西没好气说:你又不是我的客人,凭什么要我赏茶给你喝。说着,就歪头看着肖起说:你喜欢看什么节目。
肖起低声说:随便……
眉西嘿嘿一乐,说我就喜欢听男人说这句话。还是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喏,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又往肖起身边靠了靠,拍拍空出来的沙发说:芦荻,坐呀。
如果最初芦荻只是觉得有些尴尬的话,看到眉西的脚时,就变成了愤怒,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眉西的脚放肆地从拖鞋里抽了出来,轻轻地一**一**地噌在肖起的脚踝上,肖起的脸红得像关公脸,低着头不吭声,不时,紧张地偷看芦荻一眼。
芦荻压制着愤怒,低低地叫了一声眉西。眉西抬了眼,妖气十足地看着她,无谓地笑。
芦荻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发火给她下不来台,也知道她的脾气,不会由着自己发火不吭声,她一急了眼,什么话都能端出来,压根就不管别人难堪不难堪,也不管别人是否承受得了。
芦荻拉着陈鲁:走,我们出去走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努力用平和的声音说:肖起,你妈妈该在家等着急了,早点回去。
肖起窘迫地点了点头,眉西抢过话头说:芦荻,肖起都成年人,你以为他还是需要按时回家吃奶的小娃娃啊。
芦荻没辙,只好恨恨拉着陈鲁下楼,一路上风卷残云一样的暴走,陈鲁一溜小跑追在后面喊:姑奶奶,你体恤一下醉汉脚下无根,慢点走可否?
芦荻头也不回地钻进街边的一家冷饮点,要了两课最大冰淇淋,恨恨地挖了往嘴里塞,吃得嘴边一片狼籍,陈鲁知她在生眉西的气,就逗她说:别那么失淑女风度,就是再生气也不能给美女吃出圣诞老爷爷的胡子不是?说着,抽了几片面巾纸递过来。
芦荻接过来,狠狠揩了揩嘴巴,望着冷饮店外的街道,愣了一会,把揉皱的面巾纸往桌上一扔说:我得回去。
她忽然地担忧,眉西由着不羁的性子使下去,把肖起这个忧郁而脆弱的少年拽进难以自拔的沼泽。
陈鲁愣愣地看着芦荻又是风卷残云般地掠过了夏末的街,一闪拐过了街角,陈鲁把手插进裤兜里,望了一眼寂寞的天空,向着芦荻的方向慢慢溜达过去。
4
芦荻上了楼,故意把楼梯踩得咚咚直响,到了门口,正琢磨是掏钥匙还是敲门,门却开了,肖起低着头从门缝里闪出来,他羞涩地看了她一眼,那声芦老师细若蚊鸣地塞在嗓子眼里,就再也不敢看她第二眼地往下冲,芦荻扶着栏杆,看着他几乎是冲下楼去,悲怒交加地喊了一声:肖起!
肖起猛然收住了脚步,亦是扶着栏杆,仰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地一笑,说芦老师再见。
就这短暂的一回头,芦荻还是看见了他一侧的脸上,印着被擦得轮廓不清的口红痕迹。
芦荻就觉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咚地踢开门,气势汹汹地看着眉西:你真也干得出来,他才是个17岁的孩子?
眉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乜斜着她道:拜托,在旧社会,17岁的男人都能当爸爸了,你别那么老土了好不好?就现在,能熟练使用安全套的初中生大有人在。
你不要无理搅三分,我们没生活在旧社会,我不能眼看着你毁了肖起,他是我的学生,我要为他负责。
眉西挑了挑眉毛,按开了电视机:除了教他练巴蕾你对他不存在任何责任,你最好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难道就许你远方有个想念的,身边有个暗恋的,而我只能守着空空的青春熬着寂寞?
眉西,你什么意思?你不要把暗恋未遂强加到别人身上好不好?陈鲁只是我的同学,难道你喜欢他我就要强迫他爱你?
拜托,你还是留着陈鲁满足你的虚荣吧,我至于凄惨到需要你强迫某个男人来爱我?
你…………芦荻气得全身发颤,知在斗嘴上不是眉西的对手,只是颤抖着手,听凭眼泪刷刷滚落。
芦荻……
芦荻转身,竟是陈鲁,吵得激烈,竟没听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显然眉西也不知,她惊异地张着嘴巴,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唇,因为吻了肖起,口红已残次得斑斑驳驳。
陈鲁拉起芦荻:有什么好吵的,到外面透透风。
陈鲁拉着芦荻走了,转身掩上门时,深深地看了眉西一眼,叹了口气。
眉西倾听着楼梯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捂着脸,颓然地蜷起了身子,泪水像随潮汐而来的鱼群,纷纷地拥挤出指缝,终于的,终于的,她失声痛哭。
这哀绝的悲伤,并不是因为得不到陈鲁的爱,而是,她终于的,在无意间毁坏了在陈鲁面前粉饰了许久的美好,她的期望,终于的,像冬夜的一场大雪,支离破碎地坠落满地。
她的哭声,从放肆渐渐转向哀哀的低泣,她用手指蘸着泪水在**脚上赤着的臂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一个又一个的相互叠套在一起。
她不再哭了,眼泪还在簌簌地落,她想起了这些年的一些人,他们穿越了自己的生活,却从没有人像芦荻这样毫不留情面地呵责过她,是的,芦荻的话像一根根锐利的针,刺痛了她的神经,令她的愤怒像被重物击中的西瓜,在瞬间爆发开去。
从小,几乎没有人苛责过她,即使那对被她称为父母的男女,他们总是懒洋洋地看着她出洋相,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作践自己,就像看一株生长的根本就不是地方的树苗,他们看着她,任她在风雨中自生自灭。
当她在街上看着有父母把孩子呵责的放声大哭,她的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向往是羡慕而不是对那个孩子的同情,这种呵责,是种爱,她一直缺失的爱。
甚至,为了得到这样的呵责,她故意做错事,故意把给男生写完的情书张开着放在桌上,她只是想得到他们的呵责,感觉到自己被他们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