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姥姥是贴在香妮心上的唯一温暖,这样的好,她无以为报,只想用一种奢华的生活,抬起那些看低她们的目光,其实,姥姥要的不过是一个快乐微笑,发自她心底的……
文:连谏
1,忧伤的漂亮面具
在这个秋天,香妮的生活从一端渡到了另一端,像是从此岸渡到了彼岸,复杂纠结在心里,无所谓悲也无所谓凉。
那些风儿习习的向晚里,她形影孑然地走在老街上,街边,谁家的**开得正盛,像她的青春,凉薄中怒放放着,微苦幽幽地弥漫着。
夜的光影里,她看着姥姥脸上的微笑,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很坏很坏,姥姥像一张泛着黄的照片一样地老了旧了,可是,她竟还忍心骗她。
从姥姥慈祥而喜悦的目光里,她知道,岁月不仅会让人苍老,还会让人变单纯,对突兀降临的幸福,姥姥从没怀疑过,甚至以为香妮的搬离,是为幸福穿了嫁衣。
而香妮明白这幸福背后的真实,与姥姥的想象出入得有些截然,她只是做出一副心甘情愿嫁过去的样子,让已经年迈的姥姥享受一下被人羡慕的味道,自从母亲被父亲不声不响的抛弃,自从香妮象一颗不该发芽的种子在母亲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呱呱坠地,姥姥就习惯了承受别人的指点,习惯了低头走路,受不了的,倒是母亲,抛下了香妮和姥姥,独自去天堂享清闲去了,那一年,香妮6岁。
二十年里,香妮和姥姥在蜿蜒曲折的小巷中进出,背上驮着针尖般的非议以及怜悯相依为命,敏感的尊严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的扎伤。
姥姥是贴住了香妮心中所有悲伤的依靠,想到她这些年来替母亲承受的刁难,香妮的心就挣扎着酸疼。
接走香妮的车子很豪华,来自香港的何蒙有偌大的公司,他拥有很多庸常百姓不曾拥有的生活,比如靓车比如豪宅,钱包里装满各种各样的卡,从不用现金付帐,身边美女如云,他却独独相中了香妮,起初,香妮抗拒过,想起了当年母亲的际遇,她甚至凌厉地斥责过他的爱慕,不过是对她的看低,谁都知道,何蒙的钟情,是一朵不会结出果子的谎花,直白些说,不过玩亵而已,因为他已有了妻,只是远在香港而已。
只是,何蒙不恼,一味地对她好着,说她同别人不一样。
时间是有征服力的,它再一次在香妮与何蒙之间,验证了这一颠扑不破。
一年后的今天,在何蒙温情的追逐里,香妮终是收敛了所有的矜持与冷清,温了眉眼,承受这份来自何蒙的好,它绵长而温暖,是她成长路上,所缺少的。
何蒙第一次送香妮回小巷的一幕,在香妮心里,成了烙印,那么深那么深地留在了记忆里。在明媚的阳光下,黑色的奔驰车闪烁着矜持的金属光泽,无声无息地在巷子里颠簸前行,周遭看过来的眼神,纷纷站立起来,扔掉了以往的俯视。
也就是那一刻的那些目光,让香妮懂了,在市井街巷里,人的尊严是要靠金钱哄抬的,在深深的夜里,她回味着那些目光,以及姥姥在那些目光的簇拥里,笑得那么不节约,她决定答应何蒙,和他在一起。
2所谓别离
何蒙是临近中午时来接香妮和姥姥的,老街坊们和姥姥依依惜别,仿佛一直不曾对她们流露轻视。香妮依在车子上不声不响地看,嘴角翘着淡淡的微笑,冷眼旁观的姿态,他们不会感觉不到,就如这二十年来,他们总是用如此浅显的眼神提醒着香妮的出身卑微,她有一个爱上有妇之夫而未婚先孕又惨遭抛弃的母亲,还有一个对她来说只属于一个名字的父亲,至今,她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老街坊们还在没完没了地拽着姥姥说长道短,何蒙有点急了,悄悄捅了捅香妮的胳膊,示意她去把姥姥叫过来。
何蒙不喜欢小巷,又脏又乱,冷丁里,还有人站在门里往街上泼水,上次就是,一盆臭烘烘的洗鱼水,虽然没泼到他身上,却溅了一裤脚,唬得他,一下子跳起来,差点崴了脚。
他不喜欢条又老又长的巷子,除了生长在小巷中的香妮,像亭亭出水的莲花,气质高洁得有些傲物,当然,他必须接受姥姥,这是香妮答应和他在一起的唯一条件。
香妮过去拽拽姥姥的手:姥姥,该走了。
车子缓缓驶到巷口时,香妮看见了罗南,他像挺拔的白杨,矗立在秋天的阳光下,一只胳膊向着路中央伸着,何蒙探了一下头:罗先生,有事吗?
罗南的唇,微微抖了一下,踟躇半天:听说香妮小姐要搬走了,我来告别一下。
何蒙微笑着摆摆手:谢谢,你们酒店的外卖,味道最棒了。很垂直向下的一句话,每次来小巷,何蒙都会电话知会罗南打工的酒店,点好了菜,约好时间,让罗南送来。
罗南红了一下脸,23岁的年龄,在都市里应该称男孩子而不是男人,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网络游戏,品牌时装以及装酷,罗南不过是个进城打工的乡下孩子,骑着单车送外卖,他读过很多书,透明的眼神装满渺茫的忧伤,从18岁进城开始,被生活逼迫着迅速长大成熟。
可不可以告诉我,您新家的地址?不管多远,只要你们叫外卖,我都会送过去的。罗南用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何蒙别头看香妮,香妮低了头,抽出一张便签,飞快写了递出去。
车子缓缓远离了小巷,香妮的心有些微微作疼,还没远离就开始了莫名的留恋,留恋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很久之后,香妮一直在想,自己所留恋干净究竟藏匿在小巷的哪里?
3,面对让寂寞加倍的人
新家面海靠山,很好的风水很好的风景,宽敞的客厅里悬着香妮和何蒙的巨幅合影,是电脑合成的,姥姥不懂。
姥姥总是嫌太多房间让她迷糊,还有太大的家里太少的人让她很寂寞,其实不过四室两厅的复式公寓而已。
姥姥不会知道,也有一种寂寞,在吞心噬骨地啃咬着香妮的心。
乍一搬进新家,香妮曾买了菜谱,打算像个贤良的小妇人一样,烧着菜,等何蒙回家,一齐围在桌上,边吃边聊着一天的经历。
何蒙不许,他捉住香妮的手,疼惜地说:“这么优美的手指,用来烧菜,太可惜了。
一旁的姥姥听了,为何蒙待香妮的好而眼泪汪汪,总是趁了何蒙不在的时候,叮嘱香妮一定要惜福,像何蒙这么好的人,不多了。
香妮只是笑,什么都不说,心里,却是苦的。
她知道,何蒙再好又有何益?终究,他不是自己的,终究,她必要把他还给他的妻,他就像一道华美的庭宴,她不过是走过这庭宴的过客而已。
这些话,她不能给姥姥讲,只在月华满天的晚上,跟何蒙在露台上喝酒的时候,用调侃的语气,将这些说出来,何蒙总是说喝酒喝酒,喝着喝着,她就醉了,伏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悄悄泪流,她知道,不是她不爱何蒙,而是,不能爱,那些爱,一旦给出去,到后来,都会变成伤口。所以,才赌气样的不去爱,她只想用他给的生活逃离小巷的眼神,让年迈的姥姥过一个安逸富足的晚年,虽然有些自欺欺人的悲凉,可,对于她这样一个没进多大学看不见未来的女孩子,又能如何呢?
有时,朋友会问香妮是不是真的很爱何蒙,香妮咬着唇笑:当然爱了。
新家周围酒店的外卖叫遍了,每一家都不是很可口,要么咸要么口味偏甜,每每这样说,何蒙就笑:香妮,你是个恋旧的女孩子,如果你喜欢,还是叫原来那家酒店的外卖吧,那个打工仔说过,多远他都会送。
香妮看着他,纠正道:他叫罗南不叫打工仔。
何蒙拍拍她的手,笑:好,他叫罗南。
何蒙是个冷静的男子,只有和香妮在一起时,才会笑得心无旁骛,其他时候,笑只是一个习惯性表情,嘴角挂着微笑,眼睛不动声色。
香妮没说话,也没刻意去叫罗南酒店的外卖,离都离开了,没必要用另一种形式折回去。
罗南却来了,来送外卖的,何蒙正在露台上用碎冰镇酒,香妮开门,望着提着食盒的罗南,矗立在客厅里,她喃喃惊诧:是不是搞错了?我没叫你们店的外卖啊。
罗南羞涩一笑:巷口酒店的工作我辞了,新工作是你家旁边的新粤酒店。
香妮说:原来这样啊。心有点慌乱。
还是何蒙从露台上下来,看看站在客厅中央的罗南说:呵,罗先生换工作了?
罗南讪讪傻笑。
那夜,香妮没醉,越喝越清醒,自始至终何蒙的嘴角含着微微的笑,眼眸冷静,她滋生出一一缕的怕,说不清道不明地纠葛在心里。
4,不是彼此的未来
后来的外买,总是由罗南送,是姥姥叫的,新家周围没有姥姥熟悉的人,她看见罗南就像看见亲人,除了香妮,他是唯一一个带着小巷痕迹的人,他和姥姥说话时,眼角不时扫一眼香妮,带着一丝怯怯的青涩。
罗南走,香妮就会有一种感觉,像一缕残存的阳光,被唰地一下从心底抽走。
一天,何蒙忽然带回来一位中年女子,对香妮说:这位是我请的家政工人李姐,这样就不必叫外卖了。
香妮的心沉了一下,却努力不让何蒙看出,重重的怅然若失迭起在心里。
每隔两三个月,何蒙便要回一次香港,走前的晚上,香妮给何蒙收拾行李,姥姥在一边絮叨:香妮,你跟何蒙说说,让他带父母来一趟,我们两亲家还没见过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