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我笑着说:班上的女生都爱吃它,你是不是也爱吃?
她接过去,然后,她的喉咙在拼命涌动,她使劲往下压它,我看得出她压抑着的难受。我问:你怎么了?我吓坏了。送你上医院吧。
我拉着她冰凉的手,她拼命往回退,跑进黑暗窄小的卫生间,对着便盆,拼命地呕吐,她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歇斯底里的呕吐像要吐干她的身体。我给她捶着后背。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绝望的泪水在她脸上肆意地流。
她看着我,慢慢地说:我怀孕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仓皇,一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我嘴里迸出来: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我说:我陪你去医院。她看着我。我说:我要陪你去医院。
她还是看着我。
我们在医院的长廊里等待,有形形色色的女孩子也等在这里,我相信,现在,这些即将面临痛疼的女人,都没有她的内心的痛疼来得苍凉。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叫肖棋,她进去前看了我一眼,说:知道吗?我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她脸上的平静让我害怕。
她说: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
我怕极了,我拥抱着她的肩膀说:我不让你进去,不让你进去。
护士喊:肖棋,快点!司空见惯的场面已使她们麻木,她们总在相信,很快,这些承受痛苦的女孩子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肖棋抚摩了一下我的脸:你是个好孩子。她的笑,有点让我恐惧的凄惨。
等待她出来的过程漫漫而遥远,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她还是出来了,她对我笑着说:你看,我没死。
我扶着她虚弱的身体,回家。看她在**躺下,我开始为她做吃的,我喂她喝汤,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大人,可以照顾别人。
天慢慢黑下来,她说:你该回家了。我不说话。
其实我不敢回家,我总在担心,回家后她虚弱的身体会冷,我害怕,回家后再也看不见她,但我不能说,我害怕那是一些不祥的预兆。
她说:你回去吧,你妈妈会着急的。我透过窗子,看见妈妈正在阳台上向外张望,我回家晚时,她总这样,把饭做好,然后在阳台上等我。
我恋恋不舍地退到门口,我说:天一亮我就来看你。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天亮后,我拿着夜里从冰箱里拿出的东西,飞一样穿过街道,跑进她家。
看着我进来,她苍白的脸上有了笑意,我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在地上。
我钻进卫生间洗东西,然后,放进锅里炖,很快,有袅袅的香味飘起来。
温暖的蒸汽让她的脸有了回到人间的颜色。
她看着我笑,像没长大的孩子。
在她的注视里,我有点羞涩,低下头。她拍拍沙发说:你来。我拘谨地走过去。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奇怪,我忘记了她在那夜的沉默,使我被归为无聊的斗欧。
她低声说:你应该恨我。
不会的,真的,永远不会。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的脸红了,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她的手捂在我手上。你可以不说,我知道了。
我忽然抬起头,勇敢地看住她:我想,长大了娶你。
她的眼泪慢慢滑下来,滴落在合在一起的手上。
我走的时候,她拥抱了我,在耳边,她的声音轻柔,像柔软的风吹过。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夜,我睡得真香啊,梦里,我闻到了淡淡的茶香,那天早晨的阳光很好,我拉开帘子,看见对面阳台上的太阳花,灿烂地开着。我飞快地穿过街道,上楼。她的门敲不开了。
门上有纸条,轻轻地颤动: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搬走了,谢谢你,有你的时候,世界很温暖,我会去警察局把事情的经过说明白的,我要给你清白,你是我看见过的最纯净最善良的人。阳台上的太阳花留给你看,看见它,你会想起一段美好的日子。原谅我的自私。肖棋。
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听见了青春的哭泣,藏在身体最深的地方,一生都不能抹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