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奔跑一阵子,玛姬慢慢停下来,我们看见彼此泪流满面的脸,我们吓坏了。玛姬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神态逐渐转向镇定。
我说:玛姬,我杀人了。玛姬已如同不曾发生什么:你没有杀人,不过是场事故。
玛姬慢慢调转车,停下,又是抽烟,仰头看天空的星,烟明明灭灭照亮玛姬的镇静。
车子再次缓缓启动,玛姬踩油门,用袖子缓缓地摸遍方向盘,然后,对我粲然一笑:琪琪,人是我撞的,不是你。
我说玛姬。
玛姬不看我,专注开车。琪琪,人是我撞的,和你没有关系。
我喊她:玛姬!
玛姬还是不看我,轻描淡写般:如果承认是你,那你是无照驾车,罪过就要大些,而对于我,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罚款赔偿而已。
玛姬提高车速,说琪琪,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如其你做个过失杀人者,不如让我承担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通事故更轻松,本来就是我的错,不该怂恿你开车。
我说:玛姬,真的罚款赔偿而已?
玛姬点头。
我们回去,路上已是一片空寂,只有隐隐的血腥味还在飘,路基上血迹清晰,有警车的声音一路遥遥呼哨而去。
对着空****的路面,我有点傻,玛姬拍拍我的手:明天,我们去警局。
那一夜,被噩梦纠缠,醒来的早晨,太阳还在睡着,玛姬坐在床边,看着我,样子像极了母亲的温暖。
一个早晨,我和玛姬,在陪她去警局还是我上班上纠缠不休,玛姬坚持不让我去,而我,不想让她承担。那个早晨,我们第一次吵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谁都没有妥协的意思,甚至话都开始刻薄。
最后,玛姬不再说话,转身下楼,钻进车里,锁上了车门,任我拍打,就是不再理我,车子启动的瞬间,她打开车窗,笑一下:这么小的事,你去干嘛?
车子唰地驶出去,玛姬把我丢在晨曦里,很冷很冷的感觉,泪就倾泻不止。
等我到警局,玛姬已被收审,然后,我知道了昨夜的一切,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糟,也不像玛姬说得那么轻巧,被撞的人没有死,只是短暂的昏迷,而作为肇事逃逸者,我们要负的已不仅仅是民事赔偿责任,还有刑事责任。
结局可能是,玛姬被判入狱!
其实,这一切,玛姬是比我明了的,交通肇事逃逸的后果是每个驾驶者者再清楚不过的,玛姬怎会不知?
我找到负责这桩案子的人,过程说完之后,玛姬被带过来,她平静一如昨日,看着我笑笑,粲然一片:你来干什么?
我说玛姬。所有的话哽在嗓子里,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看见明晃晃的手铐套在玛姬细腻如玉的腕上更让我疼。
警察重新核实案情,玛姬淡淡地看着我,说:琪琪,连坐牢你都要和我抢么?
警察诧异,问:你们两个,到底谁是真的?
玛姬站起来,对警察说:别理她,她是怕我坐牢后更嫁不出去,她连方向盘都不敢摸,怎么去撞人?你们可以考证方向盘上的指纹。
我想起,玛姬用袖子缓缓擦过方向盘的举止,我说玛姬,泪再没有止住。
玛姬用手指给我擦泪,那么温柔:琪琪,想帮我最好想一个别的招,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了,也犯不着让你替我坐牢。
玛姬的案子太简单,几个礼拜后判决就下来了:玛姬,肇事逃逸,因投案态度积极,被从宽处理。玛姬被判入狱一年。
这样的小案子,没有人关注,空****的法庭里除了执法人员,就只有我和瑞安,整个过程,泪一直模糊着我的眼睛,看不清玛姬的表情,瑞安攥住我的手,法警带走玛姬时,我奋力抹去泪的恍惚看着她,玛姬回头看我一眼,笑笑:琪琪,这未必是件坏事,至少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忘记李莫。玛姬单薄的身体在两个法警之间,像透明的纸片,让我的疼和爱,都无法表达的玛姬。
我不知道,对于习惯了自由如风的玛姬,她怎样熬过这灰色的一年?
我和瑞安去看她时,她会歪着头笑:瑞安,你老婆这个傻瓜,居然想替我坐牢,怕我沾染上污点嫁不出去。
瑞安看看我,不知该怎么说的样子。我和玛姬挣抢着坐牢的过程中,瑞安好象云里雾里不知所以,搞不清究竟谁才是真的,我们都不是善于演戏的人,瑞安更愿意相信玛姬,人,谁不自私?除了爱我的玛姬。
没有玛姬的日子我拼命想她,想她酒红色的发,想我们不需要说话就明白的默契,想她从不掩饰的自己,想念她半夜挤到我**睡觉的日子。
拼命想她的时候,我就去看她,带着她最喜欢的香烟,坐在探视室,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我看她抽烟,沉默,脸上平静一如春水,她越是这样,我的心就越是疼,疼着疼着,我的泪就落下来,隔着泪,看见她努力伸手,用被香烟熏黄的指给我拭泪。
唯一能说的是:玛姬我想你,贝贝想你……玛姬就笑,平静无声地笑,头上已长出一截黑发,和陈旧的酒红,让她显得缭乱,缭乱中,玛姬有了从未有过的沉静从容:琪琪,我来,原因很简单,对监狱我一直好奇,有机会尝试一下多好,还有,我没有比如政府部门的工作、婚姻、孩子,假如你来,谁能保证这一切不被丢掉?或者还能保持和以往的完美么?那么好那么美的日子,你丢不起,而我一无所有,就意味着无可丢弃。
有谁会因为好奇而坐诬枉的牢,除了不想让我受任何伤害的玛姬?
玛姬出狱的日子,下着很大很大的雨,我站在雨里,望着她从那扇灰暗的门出来,她张开双手对着天空,我跑过去,把伞遮在她头上,我搂着她消瘦到像将要消失的身体,雨从伞的边缘哗啦啦流到我身上。
玛姬看着从我身上流过的雨水,慢慢说:琪琪,从今天开始,我们互不认识了。
我说玛姬。
玛姬推开我:不想让我们的好里搀杂着复杂的愧疚和报恩,你能保证没有吗?那是让我尴尬和不能容忍的感觉,趁现在还没有,我必须走。玛姬的脸上,我分不清雨和泪,到底哪个流得更快,玛姬给我扶正雨伞:琪琪,记住,不要因为别人让雨淋着自己,如果被你遮挡了雨的人爱你,她会难过的。
玛姬盘点完公司资产后,去了南方,没给任何人留可以找到她的地址。在遥远的南方,有没有人疼她爱她?如我。
我想念玛姬,没有人如我们这样热爱彼此。</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