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立成说:“八成!”
葛佑安拿手杖往地上戳了几下:“唐老兄,你是镇长哎!”
唐立成说:“我把这镇长让给你吧,你去跟日本人摆道理。”
葛佑安转身走了,回家,连晚饭也没吃,长吁短叹地说:“亡国奴啊,连人家圈里的一头猪都不如,连个征兆都没有,说杀就杀。”
整个冬天,野鹊都吊着膀子,在街上晃来晃去地骂日本人,唐立成知道了,又把他骂了一顿,问他是不是没死够。野鹊嬉皮笑脸,说反正他们也听不懂,说着,冲炮楼吼了一嗓子:“日本人,我×你祖宗!”
炮楼上的日本人懒懒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端着枪继续溜达了。
野鹊说:“你看!”
唐立成让他气得不成,说:“你等着吧,有你好看的那一天!”说完走了。
野鹊亦步亦趋地跟了几步,煞有介事地喊了一声:“唐镇长!”
唐立成当他有啥事要说,就回头看他一眼。
野鹊嬉皮笑脸说:“除非你告诉日本人我骂他们了。”
唐立成没想到被街头闲汉将了一军,气得要命,碍于人多眼杂,又不好说难听的,就背着手走了。野鹊就在后面跳着叫喊:“他们说了,给日本人打中国人小报告的,都是汉奸,我就知道唐镇长不是那样的人!”
事后,大家说野鹊挨了日本人一枪把胆打大了,竟然敢当街戏谑唐立成。
野鹊就得意地笑,说别看唐立成镇长当着挺威风的,其实心里怯着呢。大家不信,说:“镇长好歹也是个官,管着全镇的人呢,怯啥呢?”
野鹊卖弄似的说别看唐立成出门耀武扬威的,其实在家唉声叹气的。大家好奇,平时走在街上都晃着膀子的唐立成,一派威严,怎么可能关起门来跟瘟鸡似的?野鹊就说唐立成这镇长不比以前,以前当镇长是蒋委员长的政府任命的,名正言顺,是为一方百姓安身立命和为民请命的官,现在是日本人让干的,替日本人管着起风镇上的老百姓,就是汉奸。如果日本人站不住脚跑了,他是要被中国政府清算的。
大名鼎鼎的唐立成居然也有活成过街老鼠的那一天,大家听得兴起,把野鹊围在人堆里,让他讲讲都是听谁说的。
野鹊一开始不说,后来被逼问得没辙,就招了,说和唐立成家洗衣服的寡妇老妈子好上了,听她说的。
老妈子是个职业称呼,就是在大户人家帮忙做家务的,未必年纪很大,大家根据野鹊的年龄,很快推算出了他和哪个老妈子好,起哄,让野鹊讲讲,睡大户人家的寡妇老妈子是啥滋味。野鹊说口渴,要去街边铺子讨口水喝,大家信以为真,给让开道,野鹊趁机跑了。
转年春天,唐华山又回城里当差了。听说在县警备队当头头。葛佑安出去打听回来,说是帮日本人维护治安的。葛晋颂说:“这不就是汉奸吗?”金送子忙上来捂他的嘴,叮嘱他,千万别往外传。
但唐华山做了汉奸这事,起风镇人很快就知道了。唐立成很生气,上街见谁都不打招呼,黑着脸,唐二太太为这事骂了好几天大街,说:“警备队就相当于民国的警察局,是维护全县治安的,怎么会是汉奸?
你们要觉得唐华山是汉奸,让人抢了东西、挨了黑枪别去县里报案。”
野鹊无缘无故挨了日本人一枪,心里有气,就说:“二太太,我让日本人打了一枪,找你家华山报案管不管用?”
二太太破口大骂:“野鹊!你这种二流子货!我看活着都是糟蹋粮食!打你一枪都轻了!没事你少往我家门口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肚子脏下水惦记着谁!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把野鹊骂得脸红脖子粗,好半天才缓过来,扭头呸了一口痰,拽着膀子走了。事后,葛佑安知道了,就问他:“野鹊,平时你屁话挺多,怎么能让唐立成的二老婆给骂哑巴了?”野鹊悻悻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葛佑安说:“明明你有理。”
野鹊晃晃自己吊着的胳膊仰天长叹说:“现在是讲理的世道吗?”
葛佑安也叹气:“我刚要对你刮目相看,你又跳泥坑里去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