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浦像年关时被屠宰了的猪,挂在门框上,在彻骨的寒风中,轻轻晃动。
金送子端着油灯凑上前,发现老浦死了,他大大地张着嘴巴,舌头耷拉在外面,因为上吊而失禁的屎尿,再一次弄污了她两天前才洗干净的棉裤。
金送子端着灯,转圈细细地看,这个让她做了母亲的男人。她笑了,笑着笑着蹲下去,泪涌了出来。她蹲在那儿,哽哽咽咽地哭,哭自己,哭德生,哭连个名字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闺女,也哭老浦,觉得他也是个苦人,牲口一样活了一辈子,也没落个好死。她想把老浦放下来,试了几次,弄不动,就罢了,还是先救有气的要紧。
她把老浦的身子往旁边推了推,去院子里拿了把柴火,烧了碗浓浓的红糖水给闺女喂下去。
闺女哭了。
金送子抱着能哭出声的闺女就上街了。
这是金送子第一次站在起风镇大街上,街道铺着参差稀落的板石,横穿整个起风镇的龙须河结了冰,冰冷又夹杂着复杂泥腥味的空气,像愣头青一样,劈头盖脸地往她鼻腔里扑。
沿河街道,除了老浦家是三间民居小院,其他,是一溜儿的铺面,逢农历四、九是起风镇集,街面熙熙攘攘,路边摆满了摊子。金送子想找郎中,却不知该去哪里找,街上黑魆魆的,寂静无声,偶尔,不知谁家狗醒了,百无聊赖地吠一声,又跌回梦乡。
金送子心急如焚,东张西望,不知该何去何从,最后,决定去拍葛家的大门。在起风镇,除了老浦,她就认识一个人:许仙。
因为他来家找过老浦,老浦这辈子最正经的营生,不外是卖力气挣钱、攒钱、买房置地,当一个兜里有钱、刮风不怕喘的体面人。所以,在他眼里,女人和酒,都是专门祸害男人的,女人让男人恋被窝、腿软,不愿出门挣钱,出门也使不出力气挣钱;酒让男人头昏眼花、上瘾,还要搭上菜肴钱,都是害人又败家的玩意儿!但每年葛家发酒,他也领,拎回家,小心翼翼地挂上房梁,好像瓶子里装着魔鬼,不小心着点儿,魔鬼就会外溢,毁了他这辈子做人的修行,挂到年初三,拎着去给许仙拜年。
真许仙拿雄黄酒害了白娘子,但在葛家当伙计的这个假许仙,爱酒爱到贪,误事无数,白娘子数落他,掌柜的也发过火,许仙也发过不喝了的誓,都没用,还是见酒如亲人。老浦把葛家发的酒拎给他,许仙很领他情,尽管老浦说他不喜欢喝酒,闻味就够。许仙才不信呢,酒这么好的东西,哪有不爱的道理?还不是老浦念着当年许仙帮他埋爹的情?
所以,尽管许仙也晓得老浦有各种上不了台面的毛病,但就冲他每年送两瓶酒,觉得这人念情,值得交。
虽然许仙去找老浦时,金送子都没搭过话,但至少认识,看在他和老浦的交情上,不会不管她。她听老浦和许仙唠家常时说过,许仙他爹是光棍,光棍男人自己生不出孩子,所以,许仙断定自己是捡的。十六七岁时爹死了,就来葛家扛活,住酱铺后面的小隔间,刚娶老婆那会儿,也想过搬出去起屋单过,可一年年过去,白娘子没生养,搬出去的心思也就断了,说住酱铺子后面也挺好,闻着酱香,睡觉踏实。老浦说,那是对以后断了念想,对活着这事,打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金送子坐月子那会儿,白娘子送来十个鸡蛋,见老浦不待见闺女,跟老浦说,如果他不想养的话,就给她,孩子保准吃不着亏。老浦觉得一丫头片子,不能传宗接代,纯是给人家养的,货真价实的赔钱货,就动了心思,抱起来要给她,好像给出的不是亲生闺女,是小猫小狗。金送子扑上去抢,把他手腕子都咬紫了,才把孩子抢回来。
金送子拍了一阵门,就听许仙带着恼意问是谁。
金送子说:“许仙大哥,我老浦……老浦家的。”
许仙难以置信,想老浦家的不是不说话吗?举着灯笼在她眼前照了照,依稀里,果然是老浦老婆,这才又卸了两块门板,让她进来,招呼白娘子赶紧起来烧水,让金送子洗把脸。
金送子说不用了,她就想问问郎中家在什么地方,说着,掀开襁褓的一角,给许仙看,说再不看郎中孩子怕是没救了。许仙瞄了一眼,把披在身上的棉袄穿上,带着她匆匆往外走,边走边招呼白娘子在家烧好热水等着。
许仙领着金送子去了余天恩家,余天恩号了号脉,说不要紧,孩子是受了惊吓,又中了风邪,吃两服药就好了。
从余天恩家出来,走到家门口,金送子才想起来,老浦还吊在门框上呢,就跟许仙说了。
许仙惊得跟什么似的,问咋回事。金送子就把老浦回家、把孩子摔了、她一头撞在门框上,等醒了看见老浦吊在门框上的过程说了一遍。许仙一脸难以置信,望着老浦的家门落泪,说怪不得,老浦从葛家回去没一会儿又折了回来,神神道道地,让他帮着把地和房子卖了赔东家的马车。他还骂了老浦一顿,说东家又没让他赔,他倒上赶着神经起来没完了!撵他回家睡觉,老浦坐在门槛上,抽了两袋烟,说不是神道,他想好了,他老浦这辈子欠下谁的都行,唯独不能欠下葛掌柜和他许仙的。忙活葛大掌柜的丧事,许仙一连几天没合眼,困得心烦,就轰鸡一样撵他,说自己要睡觉,没心思听他絮叨,万万没想到,老浦竟是来跟他告别的!早知如此,他拼死也得拉住他,就算拉不住,至少也陪他多说会儿话。
许仙推门进去,天空已露鱼肚白,晨光微弱,犹如雾霭,苍茫中,老浦像条冻僵的鱼,悬挂在门上,笔直,一动不动,臭味从他的裤管弥漫开来,像淡淡而又钻心的愁苦,浓雾一样弥漫,笼罩了许仙的心。
他老泪纵横,扶着门框,摸了摸老浦冰凉的手,说:“兄弟,你这是何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