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晴始终在调解纠纷。
她成了祝法官,有断不完的案子,直到最后一位小客人被家长接走,才瞬间瘫倒在沙发上。
至少这个月,她不想再听见“外甥女”三个字。
“晴仔。”放放意犹未尽,小脸上写满不舍,“要是每天都能过生日就好了。”
“还好生日一年只过一次。”祝晴有气无力地回应。
……
这段时间警署难得清闲,最受人关注的话题是餐厅笑姐推出了新菜单。
老吃那几样菜,同事们早就腻得时不时去楼下街角茶餐厅换口味,如今一个个都兴冲冲的,等着中午尝鲜。
午饭时间一到,大家一窝蜂涌向餐厅。
程星朗端着餐盘在祝晴对面坐下,将两个盘子推到她面前。
“尝尝新菜。”笑姐在窗口后探出头,“一份请程医生,一份请程医生女朋友!”
周围立刻炸开起哄声。
“不公平!为什么我是花钱买的……”
“笑姐太偏心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这个待遇啊!”
餐厅阿姐的眼睛笑眯成一道缝:“都有都有,一人来我这里领三颗咖喱鱼蛋!”
也是在这时,警署接到了新案子。
饭后,警员们的脚步立刻变得匆忙起来。
这是一起至少十年前发生的碎尸案,暴雨冲出埋在土层深处的白骨。几个徒步的年轻人不经意间踢到圆滚滚的东西,才发现,那竟是一个风化严重的人头。
当警方赶到时,程星朗已经先到一步,拾取骸骨。
“表面布满裂纹。”他转头看向祝晴,“至少十年以上了。”
拉起警戒线后,两人立即投入现场勘验工作。
接下来的两周,每当他们约好共进晚餐,总会有新的尸块出现。
莫sir倒是乐见其成,自从他们开始拍拖,重案B组相当于多了一个顶尖外援。这两人搭档,办案效率出奇地高,尸检报告总是在第一时间完成,案件分析也格外清晰明了。
每当出现新案,工作节奏便仿佛被按下快进键。
案件终于告破,这起案件背后,是一段关于友谊的故事。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但其中一人执迷不悟,明明有个家暴成性的男友,却一次次选择原谅,又一次次被打到伤痕累累。作为朋友,她劝过、帮过,也报过警,可换来的永远都是息事宁人的承诺。
直到十年前那天,看着朋友再次鼻青脸肿地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她平静地说:“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正因如此,警方在调查时,完全没有将这两个看似已经绝交的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真相是,在说出“再也不管你”的那一天,她终究还是回头了。
不仅回头,还陪着好友一起对那个施暴者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她们共同分尸、掩埋,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两个人在审讯室门外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
真相令人唏嘘,但犯罪的代价终究无法逃避。
当晚,祝晴倚在法医办公室门口,看着正在整理最后报告的程星朗。
“结案了吗?”
“结了。”
程星朗站起身走向她,轻轻握住她正要放进口袋的手。
“明天终于能约会了吗?”
……
何文田那栋小洋房,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这里藏着太多记忆。
程星朗记得,小时候和弟弟总爱趴在厨房的玻璃门外,看父母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父亲总唠叨母亲切菜时的手法不够利落,母亲就笑着把围裙系在他腰间,趁转头偷偷朝着兄弟俩挤眼睛,小声告诉他们,装作笨手笨脚可以少干活。他们兄弟俩便毫不留情地拆穿,明明妈妈是真的不擅长厨艺。
每个周末都是雷打不动的家庭日,哪怕再忙,父母也会抽出时间,带他们去郊游、去公园踢球,还带他们去旺角的电子游乐中心玩个痛快。那时,香江刚出现机械式的游戏机,他们一家人去抢座,在老式弹珠台前,钢珠撞击铃铛,那是程星朗儿时最爱听的声音。
后来,这间屋子变得很安静。
墙上被他用明快的油画填满,用缤纷色彩对抗那一夜带来的阴霾。
“王经纪推荐了几套房,都在加多利山附近。”他对祝晴说,“周末一起去看看。”
“我吗?”
“你比较有经验。”
祝晴抿着唇笑:“放放更有经验。”
他们一路离开何文田,沿着记忆里的路线,经过旺角。
原先的电子游戏中心已经被拆除,新开的街机厅设备繁多,装潢考究,再也没有老式游乐场里吊扇“嗡嗡”转动的声响。
这几个月,他第一次对人说起那些往事。
比如父母去世后,他被亲戚收养的那段时光,那也是很好的一家人。他和弟弟一样,都遇到了善良的家人,重获温暖。
老式弹珠机已经被淘汰,和父母、弟弟一同在电子游戏中心抢座的时光也已经远去。
此时,街机厅外墙贴着早期《街头争霸》的褪色游戏海报。
祝晴突然拽他袖子:“要不要现在抢一次?”
程星朗愣了一下。
下一刻,两个成年人像孩子般冲向角落的复古游戏区。
祝晴抢先半步坐下,得意地拍拍身旁空位:“输的人请喝汽水!”
街机厅内人声嘈杂,这台老式的俄罗斯方块机器根本没人玩。
他们往投币口塞进两枚游戏币,挨着坐下。
游戏“叮咚叮咚”的电子音跳跃在耳畔。
祝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在化验所休息时玩着掌机的模样,也是这样微微抬眉,眼里闪着光。
就像是,回到一切故事开始之前。
方块开始坠落,两个人的操作速度很快分出高下。
程星朗的方块总是排列得整整齐齐,而祝晴的游戏界面却乱作一团。
“你怎么耍赖——”
“专心点!”
街机厅的玻璃窗映出两道挨得很近的默契身影。
他们肩并着肩,为这幼稚的游戏较真,笑倒在一起。
……
翁兆麟的太太是高龄产妇,怀孕初期状况不稳,夫妻俩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外保密。
直到那天在西贡码头,翁sir终于向同事们宣布好消息时,太太的胎象已经稳定,怀孕数月。
而如今,终于到了预产期。
盛夏的CID办公室里,一连几天都笼罩在低气压中。
翁sir坐立不安,眉头就没舒展过,稍有风吹草动就要立马“腾”一声从座椅上飞速站起。每当手提电话铃声开始振动,铃声前奏才响起一个音符,电话就已经被他接起。
整个警署,唯一能让阿John暂时放松下来的,就只有他的小知己。
放放小朋友总会适时出现,递上一颗甜丝丝的糖果,或是和他分享幼稚园发生的有趣事情,让紧绷的气氛缓和几分。
只是很快,放放又无意识地绕回最初的话题:“阿John,宝宝要叫什么名字?”
翁兆麟又开始忧心忡忡,揉揉自己的眉心。
那天傍晚,一切如常。
直到翁sir的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翁兆麟接起电话,脸色骤变,抓住车钥匙就迅速往外冲。
冲了两步,他又重新跑回来。
“你们谁开车稳?”他说,“我现在有点手抖。”
放放几乎要蹦起来,恨不得将他们家的“车神晴”推到阿John面前。
但是莫振邦已经先行一步:“我送你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悬着一颗心。
直至下班,他们还是没能收到任何消息。谁都不敢拨翁sir的电话,但莫振邦的手提电话,几乎要被打爆。
盛放小朋友始终关心着翁sir那边的情况。
吃饭、散步、泡澡,他一直在念叨着。最终,在盛放快要睡着时,祝晴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快要睡着的放放一骨碌坐了起来,两只小手撑起自己的眼皮。
“怎么样啦?”
“莫sir知道都在担心,让我通知大家。”祝晴笑道,“母女平安!”
翁兆麟和周宝璇的女儿平安降生。
这个在众人期待中到来的小生命,让整个警署都洋溢着喜悦。
盛放小朋友一直盼着和她见面的这一天。
好不容易才等到周宝璇出院回家,舅甥俩提前去了一趟母婴店,认真地挑选礼物。
“晴仔晴仔,这么小——的奶瓶!”
“哇,婴儿的袜子和我的手掌一样大!”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放放小时候就是这么小小一只。”
虽然,她没有见过。
盛放便伸长了小胳膊,有样学样地摸她的头:“晴仔小时候也是这么小小一只!”
虽然,小舅舅也没有见过。
……
盛放还记得在西贡码头的约定,特意和祝晴一起准备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
翁sir已经正式开始休假,如今在办公室里听不见他皮鞋“笃笃”敲在地面的声音,看不见他梳起来的油头,大家还都有些不适应。
下班后,一行人风风火火地驱车前往浅水湾别墅。
盛放第一个跳下车,跑到门前探头探脑:“阿John,姨姨!”
翁兆麟站在门口迎接客人们。
众人远远打量着他,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还是我们翁sir吗?”
“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短短几天,翁sir的眼神居然变得有点慈爱?”
周宝璇还在休养中,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请佣人给客人们派发姜醋。
一声声真挚的道喜在别墅里此起彼伏。
“阿John。”旧宝宝放放眨巴着大眼睛,“新宝宝在哪里?”
翁兆麟笑着把他带进屋。
在婴儿房门口,盛放奶声道:“Uncle放来看你咯!”
可当他踮起脚尖看到婴儿床里的小不点时,顿时一脸错愕。
她好皱啊。
说好的一起玩,这根本没法玩!
盛放趴在婴儿床边,小脑袋耷拉着:“世侄女,你只会睡觉吗?”
“哇——”响亮的哭声响起。
世侄女用行动告诉放放,当然不止“睡觉”这点本事,她还会哭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