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51章第51章:“站住!”
旋风阿飞终于现身。
姐弟俩立刻打起精神,接上话头,开始在论坛的聊天室与他周旋。
每敲出一行字,他们都斟酌再三,大多话题围绕着抨击《木偶杀手》展开。只是在这一刻,他们心底始终拿不准,阿飞究竟是否认同这部电影,又是否认可电影中传递的木偶意象。
黎珩只能一边稳住自己的立场,一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细细揣摩,试探他真实的内心想法。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黎珩重新拿起手提电话,翻着通讯录,寻到唐亦为的号码。
沈之澄瞥了眼时间:“都这么晚了,小心扰人清梦。”
“又不是姑妈,就算吵醒了,他也不好意思发脾气。”黎珩直接按下拨号键。
沈之澄忍不住笑。
这位重案组Madam,查案永远理直气壮。
不管几点都不算晚,既然嫌疑人已经露面,就没有下班的说法。
阿飞同时与两名死者都有过私下交集,是整起案子的关键人物。偏偏钟小颖与周嘉明都彻底删除与这人的所有聊天记录,再加上这人心思缜密,使用游客身份登录论坛,过往所有评论与发帖都被清空,如果此刻他们无法与对方建立稳定联系,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线索就又要断了。
“必须长时间聊天,技术部才有机会通过拨号上网信号,锁定对方大致出没的区域。”
沈之澄接话道:“我懂,就像电影里的绑架案,家属必须稳住绑匪的勒索电话,警方才能顺着线路查到定位。”
恰好他刚说完,电话接通。
黎珩随手按下免提。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依旧清醒温和。
“看来整个西九龙总区的人,就没几个人能正常按时睡觉。”沈之澄嘀咕道。
此时已经不早了,三人开始讨论案情。
黎珩对照屏幕上阿飞的发言,一字不落地念给唐亦为听。
那边沉吟片刻,从对方的语气、用词以及思维逻辑方向展开,做精准心理侧写。
黎珩拿过记事本,逐条认真记下。
“也就是说,阿飞躲在虚拟网络里接近周嘉明、钟小颖,表面是寻找同类,实际不过在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的情绪。这个人骨子里,有着极强的优越感,自视甚高。”
“想要稳住阿飞,绝对不能心急提出约见。”
沈之澄适时道:“那我们聊天时,刻意模仿钟小颖和周嘉明的状态,应该能更快拉近距离。”
这一刻格外难得,沈之澄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摇头晃脑地阴阳怪气,唐亦为冷静做心理剖析,黎珩负责统筹执行。三人沉下心,组成临时团队,在这个深夜,联手应对网络背后那个隐蔽又谨慎的神秘阿飞。
姐弟俩索性轮班陪聊。
他们说着对电影里强行堆砌木偶意象的不屑,倾诉在家中不被理解无奈,表达对对虚伪世俗的厌倦与抵触。
阿飞回得很慢,常常隔十五分钟才发来一条回话。他们干等许久,才等来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快要被气笑。
“这个阿飞还是个夜猫子?”
黎珩有点犯困,胳膊肘抵在书桌上,两只手撑住眼皮强打起精神。
再这样坐下去,一定会原地睡着的。这一晚的你来我往,必须咬牙撑到底,一旦中途对方兴趣缺缺,与他们断了联系,谁也不知道下次,阿飞还会不会再次现身。
“换你来盯。”她起身。
“又轮到我了?”沈之澄懒洋洋地趴在书桌前。
姐弟分工明确,说好三十分钟就换班,但在这一轮,黎珩从头到尾只和阿飞聊了两句。
到底是谁热衷于在网络上与陌生人聊天?沈之澄现在一个字都不想打,一句话都不想跟对方多说,只不能将手伸进电脑屏幕,直接把人揪出来。
“弟弟,我下楼给你买夜宵。”黎珩走到玄关旁,拿了现金。
沈之澄眯起眼睛:“别以为你突然转性叫我弟弟,我就这么轻易算了。”
黎珩站在原地:“不吃软,吃硬?”
沈之澄识时务,坐回电脑屏幕面前:“牛腩捞面,多谢,”
……
第二天清晨,A组警员准时到岗。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推门走进警署。
她还没往督察办公室走,就被雯姐拦下。
“Madam,陈法医刚打电话来,让你抽空去一趟法医部。”
黎珩闻言,立刻应声前往。
警署后方的单独楼栋就是法医部,此时,陈法医早已在解剖室内等候。
“陈法医,你找我有事?”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走近。
黎珩的目光扫过尸体,正要开口问话,视线却骤然钉在死者的膝盖上。
“我重新勘验过两名死者的遗体。”陈法医开口,“尸体前期僵硬,直到尸僵慢慢缓解,膝盖位置的淤青才显现。你注意看,淡淡的淤青,痕迹很浅。”
黎珩上前一步,眉心微微蹙起:“是跪姿?”
“没错。”陈法医点头,“死者在站立状态或是跪姿状态被人勒杀,颈间形成的勒痕和受力角度是完全不同的。之前我们按照站立状态推算凶手身高,现在看来,前提就是不成立的。”
“也就是说,案发时两名死者是先后被迫跪地的,如果是这样,凶手的身高侧写要推翻重来。”
黎珩站在法医身旁,目光落向死者的遗体:“侧写本身就有局限性,当时掌握的情况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陈法医的眉心舒展开来:“新的验尸报告正在打印,我让人拿给你。”
与此同时,CID办公区域内,高子杰就像一个探子,打探多方情报。
“我刚看过,我们Madam还没回来,潘Sir也没到。”他说道,“难得没人管,大家松口气。”
好不容易偷得片刻清闲,警员们围在一起吃早餐闲聊。
“菊姐最近新研发的菜式都不错,牛乳炒滑蛋好香,你们尝尝……”
“哪有心情吃滑蛋,想到等一会又要忙到——”
“懵仔,不许提工作。”
“不提就假装没工作吗?你这是自欺欺人!”
正说着热闹,一阵熟悉的皮鞋脚步声由远至近。众人立即收声,就像是念书时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低头假装翻看案卷,悄悄竖起耳朵留意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轻一重,逐渐重合,显然潘Sir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家聪探头往外一看,发现潘立勤身边还跟着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大头广?”高子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果然是B组那边的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了一声:“多个人手分担案子还不好?别挑三拣四。”
潘立勤领着郑广走进办公区。
“大家听着,我说几句。”
“B组抽调人手过来支援A组。这是郑广,大家平时在警署抬头不见低头见,肯定都认识,多余的场面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互相熟悉。”
潘立勤心里清楚,两组向来有隔阂,矛盾早就摆到了台面上。
但抽调人手,本来就是在同一警区内部操作更加方便,此时多说无益,他简单交代完,便转身离开,省得尴尬。
CID房内,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沈之澄满脸疑惑,用眼神询问身旁的林家聪。
林家聪立刻挤眉弄眼,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向他比划,从前郑广和A组有多不对付。
沈之澄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不要再表演了,根本看不懂。
方芷珊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演什么哑剧吗?
郑广视线扫过整个办公区,自顾自找了个空工位坐下。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意思,翘起二郎腿,放下随身带来的杯子,拿起当日报纸,翻阅起来。
不多时,黎珩从法医部回来。
她先把法医报告交给警员们传阅,分派当日任务,随即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走到郑广面前。
郑广抬了抬眼皮,敷衍地喊了一声:“Madam。”
黎珩将海洋公园近一年的离职人员走访名单递过去:“今天安排走访排查。相关细节,你可以翻看案卷,有不熟悉的直接问老游。”
“这么一大摞,全都要跑,哪个是重点?做事总要有个优先级吧。”郑广扫了眼资料,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抗拒,“年轻人做事就懂埋头苦干,就算要拼,也得分清主次方向。”
黎珩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
表面上,周遭警员们都在低头忙活,实际上都已经停下手里动作,默默留意他们的动静。
沈之澄刚想起身,立刻被身旁的林家聪拉住。
这里是警署,不是街市。当众争执闹到潘Sir那里,免不了两头挨训。
气氛陡然僵硬。
郑广不以为然,仗着自己资历深,丝毫没有把眼前这个年轻的督察放在眼里。不是没听说过A组阿头雷厉风行,但也管不到他头上。
他始终不肯伸手去接资料,目光落回报纸,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
“如果带着私人情绪来上班,那就先回休息室调整好心态再回来。”
郑广翻报纸的动作骤然一顿。
“你过来是协助破案,不是来摆架子的。全队好不容易争取来支援,只想尽快完成工作,没人有空迁就你的脾气。”
在场警员们都没有出声。
这些日子,他们每天加班到凌晨,三顿饭并作两顿吃。Madam表面上不近人情,却也一直在默默体恤大家。实际上,每个辖区、每个组都在喊着缺人手,可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这次调郑广来支援,虽是潘Sir的指令,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都是黎珩在私下争取来的。
黎珩手中仍举着厚厚一沓走访名单,直视他的双眼:“做不做?不做,有的是人接手。”
郑广没想到黎珩丝毫不给情面,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无法反驳。
两人僵持几秒。
最终,他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伸手接过文件,丢在工位上。
沈之澄看着这一幕,对着黎珩比了个嘴型:“Madam好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喊声:“请问哪位是沈先生?电器城送货上门。”
“这边。”沈之澄抬了一下手。
警员们就这么看着沈家太子爷豪气十足地,自带私人设备上班。
“这台笔记本电脑得抵我们好几个月薪水吧?”方芷珊小声感慨。
林家聪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方芷珊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师兄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收回心思,回归各自岗位。
沈之澄摆好笔记本电脑,拨号上网。
聊天室窗口一直开着。
他得时刻盯着,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留意阿飞的回复。
……
下午会议室里,警员们依次汇报案情进展。
银都戏院的监控仍在筛查,监控录像画面模糊,目前暂时没有突破。
海洋公园在职职工名单,已经逐一走访,并没有发现可疑关联。
近两日唯一的进展是,保单线终于核查完毕,正式排除死者父亲冯勇强的嫌疑。
负责保单线索的方芷珊补充道:“案发当晚,冯勇强在家照顾小儿子。小孩子的口供仅作为参考,但我们查了通讯台记录,案发时段他的传呼机多次被呼叫。冯勇强多次用家里固定电话回电的,我们向对方核实过了,确实是他本人。”
“之前我们只查了案发前的通讯记录,冯勇强自己也没主动提过这件事,所以这条线到现在才核查完。”
“所以,冯勇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作案时间,排除嫌疑。”
紧接着,司徒羽的全部个人资料,被一一递到警员们手中。
“他还没入读大学,打算重考一年。”
“不是分数不达标,是要冲刺顶尖名校。”
“这个司徒羽,履历确实很亮眼。四岁开始就拿学科竞赛金奖,家里的奖杯奖状堆成山,从小就被他父母按照精英模式培养,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这是全校风云的天才少年。”
黎珩接过资料,低头快速翻阅,目光停在其中一栏:“木偶服的来源,我们只查了对外租售、定制戏服的店铺,还漏了一个关键地方。”
“资料显示,司徒羽的母亲曹婷,是香江设计学院的资深讲师。”她继续道,“之前海洋公园的演艺人员提过,案发现场的木偶服款式早已经过时,但质感要比园里的演出服好。”
沈之澄反应过来:“设计学院肯定设立了演艺造型课程。学校道具仓库从不对外营业,里面的道具服质量好,而且年份久远,即使少了几件,也不一定会被察觉。”
黎珩当即分派任务:“老游、郑广,你们去查这条线。”
郑广眉头一皱:“不是还要排查海洋公园离职人员的名单?”
黎珩看向他:“我不知道B组做事是什么规矩。但在我们A组,一名警员一天可以同时跟进多条线索。”
沈之澄坐在底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家聪用胳膊肘推推他,强忍着嘴角弧度,憋得肩膀都微颤起来。
郑广被当众一噎,脸色一变,无话可说。
下午,老游与郑广一同直奔香江设计学院的道具仓库。
仓库管理员听完来意,说道:“登记簿?我们没有这东西,都是些旧道具,没人稀罕拿。你说的这种木偶服早年很常用,现在学生都嫌老土,早就压在角落了,你们自己进去慢慢找。记得戴个口罩,里面都是灰。”
老游不再多问,拿出司徒羽的照片递过去:“麻烦你看看,这个年轻人近期来过这里吗?”
管理员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曹老师的儿子吗?”
“他常来这边?”郑广靠在一旁,熟练地点了一根烟。
“曹老师工作忙,没空给他做饭,经常让孩子来学校食堂吃饭。”管理员顿了顿,仔细回想片刻,“你们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前阵子确实见过他往道具仓库这边走。我还跟他打招呼,他说自己走错路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疑惑道:“这孩子从小在我们学院长大,照理说,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找不到路的。”
……
司徒羽再次被传唤到警署接受问话。
这次,他母亲走不开,由父亲司徒栋全程陪同。
司徒栋脸色难看,拍了拍儿子肩膀,低声叮嘱:“别慌,如实回答就行。”
司徒羽说道:“就是觉得有点麻烦,没完没了,耽误我温书。”
问询室里,司徒羽和前两次一样,一脸平静,还带着几分高傲。
“你近期去过香江设计学院的道具仓库?”
司徒羽看着面前警员:“不好意思,我听不明白。道具仓库是设计学院的公共区域,又不是什么保密机构,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黎珩的语气沉下来:“你有没有从里面拿走两套木偶服?”
司徒羽闻言,嗤笑一声:“我拿那种东西做什么?难道专门收破烂吗?”
一旁的司徒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办案要讲证据,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就不要反反复复盘问。”
“我儿子学业重,备考很忙的。你们三番五次传唤问话,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身心状态,我会保留追究控告你们的权利!”
黎珩神色不变,朝身旁警员递了个眼神:“给两位倒杯水。”
方芷珊愣了下,连忙应声出门倒水。
片刻后,黎珩亲自将两杯水递到两人面前。
“有话慢慢说,先喝杯水平复一下情绪。”
司徒羽面露讥讽,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是多强硬的女督察,到头来还不是要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司徒栋依旧黑着脸,摆了摆手:“不必。”
问询仍在继续。
每一句问话,愈发尖锐,黎珩刻意用高压问话节奏,试图逼出司徒羽的破绽。
没过多久,司徒栋再次厉声打断:“够了没有?”
“我儿子还是未成年,你们要是再这样无端骚扰针对他,我马上找你们的上级投诉!”
黎珩的视线从司徒羽脸上收回,看向司徒栋:“司徒先生,我们只是例行问话。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位市民应尽的义务。”
“例行问话?”司徒栋冷笑,“我看你们这些警察,是迟迟破不了案,想拿我儿子当嫌疑人交差。我认识你们警队公共关系科的陈Sir,要不要我现在当场打电话,跟你们高层好好聊一聊?”
场面瞬间僵持。
司徒羽悠然地靠在审讯椅上,喝着水,一脸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