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彤小姐答应了。后来,老爷对我说,这是个好孩子,幸好没有在她亲生父母身边长大。至于她那个养母,因为平时对她也爱理不理,才没有教坏她。”
黎珩心里明白,爷爷口中指的“他们”是谁。
沈启尧亏欠妹妹,甚至害死兄嫂,沈崇年全都记在心底,永远不可能原谅。而如今看来,将一切摊牌,对他而言,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进门前,祥叔压低声音,轻声道:“其实老爷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你们。毕竟诗彤小姐的父亲,当年害了你们的父母,老爷不想你们委屈自己勉强和她同桌吃饭,那天才没有请你们来。”
黎珩和沈之澄意外地对视一眼。
这一点,他们都没有想到。
从前,沈崇年古板固执,如今步入晚年,学习反思。他时常懊悔,如果当年能多追问沈咏璇一句,能站在这个女儿的角度考虑问题,或许她就不会在外漂泊二十多年。
那些旧事,早就过去了,只追悔却不做出改变将毫无意义,因此,沈崇年开始学着照顾体谅两个孩子的情绪。
他知道,在当年那场风波里,他们姐弟俩,才是真正受尽委屈。
姐弟二人走进屋内餐厅,满桌菜肴飘着香气。
全都是他们爱吃的,准备得妥妥当当。
“回来了?”沈崇年依旧不再坐在主位,招呼着,让两个孩子坐到自己身边。
吃饭时,他们陪着沈崇年闲谈,聊起远在海外的姑妈。
“姑妈最近经常打电话回来,跟我们说了好多近况。”
“有时候手提电话的免提就这么开着,她自己没完没了可以说很久。”
“这段时间,她迷上户外运动,整天往外跑。她说自己背着行囊四处登山,站在山巅,连心境都变得开阔。”
“姑妈还用你上次给她带的滋补食材煲汤。”
“煲得怎么样?我还在干贝袋里塞了一张手写的煲汤步骤。”沈崇年说。
黎珩唇角翘起:“她说,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沈崇年不说胡闹,也不说沈咏璇被宠坏,到了这年纪连把食材丢在煲里煮都学不会。
他只是大笑着,像是终于打开郁结,笑声爽朗。
“真的?我记得以前你们奶奶就是这么煲汤,还特意问过厨房。”沈崇年笑道,“改天我自己试试。”
“爷爷,你要是以前也这样就好了。”沈之澄忍不住坦白道,“其实小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
人人都知道大家长不容易,却很少有人能真心向他靠近。
“我知道。”沈崇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眼底带着慈爱包容的光,“以后爷爷会多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学着尊重你们,让你们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黎珩冷不丁开口:“爷爷,沈之澄当警察了。”
爷爷:?
孙子:?
……
那一晚,黎珩和沈之澄亲眼看着,爷爷的嘴角抽动又抽动,眼皮跳了又跳,最后憋出一句“高兴就好”。
孩子们各有各的不安分,沈崇年上了年纪,不愿管,也深知管不了他们。
只是最后听说这孙子不过是警队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警员,老人还是颇有微词。
辅助警员将来能升职坐办公室吗?
如果不能,岂不是永远危险?
最后黎珩承诺,沈之澄会拿出点真本事,让爷爷刮目相看。
沈之澄疯狂拍她的胳膊,拦都拦不住。
怎么不提前商量就帮他夸下海口?
他暗自下定决心,好好长进。
十月初的清早,沈之澄洗漱完,从私人阳台绕到黎珩的卧室。
只要卧室窗帘敞着,他就不需要敲门,这是姐弟俩的默契。
“今天休假,怎么这么早起来。”沈之澄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有什么安排?”
大少爷在姐弟厨神争霸赛中胜出。
如今他的独门秘诀,是煎鸡蛋,再没有研发其他更新的菜式。
每天一早,他雷打不动地煎鸡蛋,快要把他的姐姐吃吐。
“去书店挑几本书看看,乐儿给我写了一张清单。”黎珩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你呢?”
“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沈之澄颠了颠平底锅,给煎蛋翻面。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钟出门,约朋友吃早饭?”
沈之澄差点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正色道:“没错,去铜锣湾喝早茶。”
姐弟两人一起吃过简单的早餐,分头转身离开。
沈之澄上了车,坐在驾驶位,透过车窗和后视镜确认四周没有黎珩的身影,径直驱车前往黄竹坑警校。
那天在运输署门口,他一眼就看见巨幅的警校招生海报。
辅助警员与正式警员的执法权力范围截然不同,实际上平日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待命的后备力量,只能做些补充支援的工作,无法真正深入警队工作的核心。
一开始,沈之澄来警署工作,只是觉得新鲜有趣,想要换种生活方式,打发闲暇时间。
可到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成为一名正式警员,与姐姐真正并肩。
沈之澄进了黄竹坑警校,到处都有路标,可实际上不必跟着路标走,人头攒动的方向,就是礼堂所在的位置。
他走了进去,找位置坐下。
周遭都是和他一样前来咨询报名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地交谈着。
“听说黄竹坑警校的考核很严,各项标准都要全部达标才能录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
“对了,你们为什么想当警察?”
“当警察好威风,我从小就学电视里的台词——警察,麻烦熄火停车身份证。”一个斯文腼腆的女孩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每次拿便签本,学Madam和阿Sir抄牌呢。”
“那是军装交通警,我还是更想当CID探员。”一头短寸的男人插话,“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实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来报名,只是因为听说当警察待遇高,福利好,刚入职起薪就有一万四,如果当上见习督察,薪级比普通警员更高。”
礼堂讲台上,警校校长握着话筒,朗声致辞。
“警察学堂于一八九三年创立,原址旧中环警署,一九四八年正式成立警察训练学校。风风雨雨,走过峥嵘岁月。”
“四十七年来,我校秉持校训,致力于为警队培养输送优秀人才——”
台下的议论声依旧没停。
“除了月薪,还有医疗和房屋津贴,收入肯定比在外面写字楼上班高多了。可问题是,就算好不容易考进去,也未必能顺顺利利毕业。”
沈之澄侧头,随口问道:“很难吗?”
“那是当然。警政社会学、犯罪心理学、压力冲突管理、法医基础、法律课程,还有体能测试,样样都要学,一项不合格就直接被刷下去,最终能留下来的根本没几个。”对方递了一份招生简章过来,“你看。”
沈之澄接过简章,快速扫过。
原来考核这么严苛,好在他刻意瞒着姐姐,半点没透露。
心底的念头刚落下,礼堂内再次响起警校校长的声音。
“接下来,让我们隆重有请——”
“本校一等荣誉毕业的优秀师姐、现任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黎珩督察,上台致辞!”
沈之澄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讲台。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众人下意识坐直身子,不再压低声音碎碎念,目光全都锁定在台前方向。
沈之澄盯得很紧。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吗?
此时,黎珩身着警服,身姿挺拔,从容地登上讲台。
她接过校长手中的话筒,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语气沉静。
“大家好。”
台下这么多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精准落在沈之澄的位置。
她微微挑眉,视线在他错愕的脸上定格,仿佛在无声地说:“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
……
重回母校,黎珩站在礼堂上,代表警队发言。
此时此刻,她望着台下,除了沈之澄外,其余面孔都无比陌生。
或许短短几个月,又或是几年后,他们也会经历和她一样的蜕变,褪去稚气青涩,成为警队的一员。
而沈之澄……
他在选择,选择成为他自己想要的模样。
就像从前的她一样。第一次坐在台下听新生宣讲会时,她也曾想象过未来自己的样子。
那时的目标,如今尽数实现,她做到了。
甚至完成得更快,步伐更加坚定。
讲座很快结束。
台下众人不乐意听校长讲述枯燥冗长的建校史,却格外喜欢听黎珩分享。她说那些经手的真实案件、回忆在校时光,成了无数准新生心中向往的榜样。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依旧没有停下。
“这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是督察了。”
“刚才听校长介绍,这位师姐是以一等荣誉毕业的,全校才几个一等荣誉,肯定有实力。”
“谁知道呢,说不定家里是警察世家,警队有人好铺路。”
沈之澄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酸溜溜的闲话。
他回头轻嗤一声,语气冷淡:“哪张嘴在嚼舌根?”
对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瞬间没了声。
此时讲台下,黎珩依旧被准新生们围着请教问题,耀眼又出众。
沈之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向报名处,正式递交自己的警校报名表。
……
沈之澄等了许久,他受人欢迎的姐姐才终于结束上午的任务。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黎珩回道:“运输署门口的警校招生广告牌。”
最近警署没有重案,上级恰好安排她回母校做分享讲座。
她接下任务,看着沈之澄每天神神秘秘掰着手指算日子,等着听讲座,憋得一声不吭,不由想笑。
“原来你早看到了。”沈之澄没好气道,“所以今天早上,你是演的?”
“我还看见你鬼鬼祟祟朝车窗外探头。”
沈之澄完全没注意到。
如果有机会考进警校,他也能学学反侦察课吗?
“走吧,带你到处逛逛。”她提议。
黎珩带着他慢悠悠在校园里逛了起来。
“那边是学警宿舍。”
“一般都是多人宿舍,一个房间配大概六张床铺。衣柜、书桌都是共用的。”
“没有独立宿舍?”沈之澄震惊道。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试过和六个人同挤一个房间。
光是想象一下,完全无法忍受。
黎珩继续介绍:“那边是公共休息区域,洗衣房、食堂……”
“宿舍管理很严格,内部必须保持整洁,每个训练班有六名教官。哨声一响,五分钟内必须穿戴整齐出现在训练场。夜里有时候会紧急集合,穿错鞋、戴错帽或者系错扣子,都会挨罚。”
“回去后我会先提前告诉你相关的培训课程。”
沈之澄察觉到不对劲:“你的意思是,我们提前训练?”
“沈之澄,既然报了名,就要做到最好。”黎珩脚步不停,往前走去,“如果你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更别想进警校的门。”
沈之澄苦兮兮地跟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比教官还要严?
……
他们参观完整个校园,缓缓往外走。
沈之澄还欠黎珩一个鸡尾包。
曾经摆摊卖老三样的夫妇,如今盘下店面,黎珩记得唐亦为提过,店就在海洋公园后面。从警校散步到海洋公园,不过十几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们一边走一边找,园区里童趣可爱的音乐远远地传来。
黎珩目光定格,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那是海洋公园的缆车。”
她从来没有去过海洋公园。
从前警校室友们结伴同行,她没有参与,把多余的时间都留在了训练场上。
“现在还早。”沈之澄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们去海洋公园喂海豹。”
黎珩听着他说着海洋公园里的有趣项目。
海豹会圆滚滚地游过来撒娇,摩天巨轮能看见落日,狂野龙卷风都不知道有多狂野!
她听得起了兴致。
只是到现在还没找到老冰室,姐弟俩当即分工。
“我去买票,你去买鸡尾包。”
“还有奶油筒!”
“和柑桔蜜——”
沈之澄转身去找那家冰室,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黑蝴蝶问路。
转念一想,问路人还更快些。
这时,几个路人慌慌张张地从海洋公园出口跑了出来。
“找电话亭报警,快报警!”
沈之澄惊愕地抬起头,与快步走来的黎珩视线撞上。
为了上午的讲座,黎珩穿着一身警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路人立刻注意到她,惶恐不安地指着海洋公园内部,声音颤抖着。
“不好了!不好了……”
“慢慢说。”黎珩声音一沉,“出什么事了?”
“里面死人了!”
黎珩不再多问,立刻踏入园区。
沈之澄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当警察的,就是走到哪死到哪?”
海洋公园里最混乱的方向,就是出事的地方。
黎珩顺着人流散开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来到靠近员工通道的一排演艺道具储物室前。
几个演艺人员远远地站着,有人还穿着小丑服,有人假发上顶着羽毛装饰,吓得面色惨白,显然是刚从里面跑出来。
“借过,警察。”黎珩亮出证件,挤进人群。
场地中央,一对年轻男女被困在厚重的木偶服里。
他们脸上画着喜庆热闹的油彩,此刻却一动不动,靠坐在道具箱边。
黎珩上前一步,指腹探过他们的颈侧,停顿片刻:“死了。”
沈之澄立即拿出手提电话联系警署,报告位置和情况。
身后令人恐慌的低语声萦绕在耳畔。
“是木偶,怎么又是木偶……”
黎珩蹲下身,与那两具“木偶”平视。
七年前,一桩木偶奇案曾轰动全港。
凶手将死者伪装成木偶,摆放在公园入口,手法诡异残忍,至今悬而未破。如今,这桩案子被改编成电影,从月初开始,就在各大电影院热映。
黎珩曾在警校的悬案案例中,无数次见过这起案子的卷宗和现场照片。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心猛地一沉。
两名死者的木偶手中,各夹着一张电影票。
票面上印着的,正是那部《木偶杀手》的海报。
而眼前的画面,一男一女,布局平衡稳定。
竟与电影海报上的构图分毫不差。</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