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儿子懂事,知分寸,不像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当着外人的面都敢对父母大声呼喝。
岑佩岚也总嫌她没规矩、不懂尊卑,却从未想过,她与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而那个从前总是来家里做客,她表面上客气,实则有些看不上眼的女孩,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麦诗彤?你说的是诗彤……”岑佩岚喃喃道,“启尧为什么要这样做?”
岑佩岚根本想不透,拉着沈敬琪追问。
“妈咪,我也不清楚整件事,都是爹地一个人的主意。”
林家聪再次开口:“沈太太,你应该也还不知道,你的儿子沈敬禾已经主动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认他是杀害沈启尧的真凶。”
林家聪说完,转头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朝他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又示意他躲开点,别挡着他们姐弟俩看好戏。
“不可能!这事和敬禾无关!”
岑佩岚像是被什么击中,放下所有的恍惚,不住地摇头,反驳时几乎破音:“敬禾绝对不可能害他爹地!”
“这个孩子只是性子冷静,不习惯表露情绪,也不做表面功夫。可我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看着他爹地的照片发呆,眼睛通红通红的。”
“这件事发生以来,一直是他陪在我身边,陪我整理启尧的遗物。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只是不在我面前哭,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但是我知道,敬禾最孝顺、敬重他的父亲。”
“这孩子从小沉稳优秀,没靠过沈家,用自己的本事在金融圈里站稳脚跟。现在启尧走了,该由他来担起这个家。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糊涂事!你们一定查错了,一定是查错了……”
岑佩岚的身体一时发软,险些站不稳。
沈敬琪连忙上前,伸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妈咪、妈咪……”沈敬琪红着眼眶,“你不要这样,如果连你的身体都垮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巨大的打击已经让岑佩岚无暇再顾及沈敬琪的身世问题,泪水止不住往下流:“敬琪,你知道的。敬禾对你们爹地从来没有意见,怎么可能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去请整个香江最好的律师,给哥哥打赢这场官司。”
CID房里,警员们看着两人被带走的背影,啧啧称奇。
高子杰说道:“这位太太,这次哭得倒是比上次见到沈启尧的尸体要真心很多。”
黎珩和沈之澄深以为然。
这样一对比,上午追悼会上的演技就不够看了。
“追悼会上,还是有点表演痕迹。”沈之澄说,“所以我说她应该去无线训练班磨一磨演技。如果二太太需要,我可以给她引荐。”
“少爷,你连无线训练班的人都认识?”黎珩柔声捧场,“是华仔还是发哥?”
沈之澄眯起眼睛。
不要以为温柔地阴阳怪气,就不是阴阳怪气。
“好感人啊,豪门有真情,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林家聪感叹地摇摇头,将视线从母女二人的背影上收回来。
老游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眼泪流下来?我看是口水流下来吧!难得破了案子,晚上大家一起庆功。”
每当听见“庆功”两个字,警员们的耳朵比什么都灵,瞬间凑上来。
“庆功?什么时候定下的?”
“终于不用加班,也不用再吃杯面了。”
“那我们去吃什么?潘Sir请客?”
“潘Sir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老游指了指文希昀的办公室:“潘Sir刚才去Madam文那里了,在聊案子。”
众人丝毫不关心上司之间的谈话,只关注一个话题。
“所以,今晚谁请客?”
偶然间,黎珩和在场所有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沈之澄。
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众人立即欢呼起哄。
太子爷的视线扫过每一张笑脸。
难道他们听不出来,他那句话里,带了一个问号?
一片雀跃中,沈之澄推了推身旁的黎珩:“这帮人是不是忘了,我姐姐也很有钱。”
她一本正经地看过来,带着一闪而过的茫然。
沈之澄反应过来:“你也忘了!”
……
A组警员们每天将上吊也要喘口气挂在嘴边,如今连日来的高强度办公终于熬到了头,总算可以喘口气。众人准时收工,直奔林家聪心心念念的“阿姐打边炉”。
店内几乎满座,伙计端着托盘和一打打鲜啤汽水往各桌送,到处都飘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伙计站在一旁招呼着,提醒道:“我们家的鲜鱼片,烫六秒最嫩,千万不要烫久了。”
“像是其他蔬菜、牛肉……在这张说明上都有烫煮的时间,可以看一下。”
“这家店的鱼片最出名。”林家聪朝不远处指了一下,“旁边就是油麻地警署,他们法医部那帮人,收工常来这里聚餐。”
方芷珊好奇道:“师兄,你连油麻地警署的人都认识?”
“出来混不多认识几个同僚,办案哪有这么方便。”林家聪得意洋洋道。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聊起自己结识的同行。
沈之澄默默听着,一句话都插不上,在心底叹气。
再一想,包括他姐姐也有不少警队人脉,像是Madam文,和那只黑蝴蝶。
看来是得像心理疏导时说的那样,敞开自己,多交点兰桂坊以外的朋友。
“原来是熟人介绍。”店内伙计听着大家闲聊,笑着搭话,“油麻地警署的人经常来我们这边吃饭,还开玩笑说,这家店就是他们的第二个警署餐厅。”
“阿姐打边炉。”老游看向门头招牌,“所以店里的老板,就是阿姐?”
店员指着柜台后面正在收银的阿姐:“阿Sir你猜对啦,那位就是我们老板。”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热闹。
黎珩接过沈之澄递来的筷子,夹住鱼片,心里默念倒数六秒,准备开动。
“他们的鱼都是从鱼市场直送的,特别新鲜。”林家聪说。
“好残忍啊,鱼片都还会动。”方芷珊看着鲜嫩的鱼片,下定决心,“那我要多吃一点,让这些鱼仔死得有价值。”
大家立即深表赞同,埋头苦吃。
在氤氲的热气中,黎珩看着一张张笑脸。
人是熟悉的,这样的松弛与热闹,却无比陌生。
沈之澄看穿她的心思,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是不是第一次跟这么多同事一起打边炉?”
黎珩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认真回答:“也是第一次打边炉。”
沈之澄怔住。
他姐姐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连这样平凡的日常,都是第一次尝试。
回过神,沈之澄手里的筷子就没再停过。
他不断往黎珩碗里夹菜,每一道菜都按照桌上说明的最佳烫煮时间煮好,把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黎珩则一心听着大家的闲聊。
沈之澄时不时又夹菜过来,遮住视线,她便抬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筷子。
“沈敬禾认罪倒是很干脆,不抵赖不狡辩。”
“真是想不通,自小到大品学兼优,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年纪轻轻就能在金融圈立足。这样的天之骄子,何必毁了自己的前程。”
“审讯结束的时候,他还放心不下沈敬琪,让妹妹先回家……那个沈敬琪,根本没有多关心一句,不知道多冷漠。”
“我看沈敬禾是白对她好了。”
黎珩的帆布袋里,放着一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信息。
她下意识拿出来,想起还在吃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翻看。
黎珩的脑子里,飞快过着线索。
那天沈咏璇刚从警署拿回旅行证件,逛进那家旅行社,意外撞见岑佩岚和沈敬禾。
沈咏璇说,沈敬琪出国散心的时间,绝对是定在追悼会后。
而沈敬禾为妹妹订机票、送她离开,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同样想在追悼会后,正式投案自首?
身旁,沈之澄握着筷子,还想继续帮忙夹菜。
众人仍旧议论纷纷。
“看他上次认尸时这么照顾他妈妈,还以为很孝顺。”
“没想到这么狠,连亲生老豆都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之澄个子高,每次倾身过来夹菜,总会挡住黎珩的视线。
她终于不耐烦,“啪嗒”一声,敲开他的筷子。
辛辛苦苦为她烫好鱼片,听不见一句道谢,还收到一个白眼。
沈之澄低头,把她碗里的鱼片,一片片夹了回去。
……
沈之澄烫了一堆食材,全都夹了回去,把自己吃撑。
这顿饭还没结束,他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姑妈打来的。”他指了一下来电显示,对黎珩说道。
警员们安静下来。
接起电话,沈咏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直切正题:“你们来接我。”
在沈之澄的追问之下,她才简单提了几句。
原来今天,姑妈已经当着爷爷的面把所有事都摊开,当年家里闹出这样大的风波,直到如今,老人才得知全部的前因后果。
现在,沈咏璇不想再在浅水湾待下去。
以她的性格可不会自己走出家门,需要侄子侄女八抬大轿接走她才行。
姐弟俩当即起身,准备离开。沈之澄刚要掏钱结账,老游却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
“这里别管了,下顿再算你的。”
“既然是这样,下一顿我要加码,点一桌鲍参翅肚……”
“鲍鱼捞饭可以吗?”
警员们说笑,催着他们赶紧回去办正事。
沈之澄的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暖意,转身将车钥匙抛给黎珩:“你来。”
吃饭有同僚请客,搭车有姐姐当司机,如今他的生活太惬意。
两人上了车,一路低声讨论着姑妈摊牌的事。
是该说清楚了,包括当年沈启尧害死他们父母的真相。
爷爷的身体要紧,可那桩被掩埋了二十多年之久的旧案,总该有个说法。
“如果他实在撑不住,我就扶住他。”沈之澄语气随意,试图冲淡心底隐约的沉重,“但是整件事,他得听完。”
“等一下。”黎珩忽然踩刹车,“我的记事本落在店里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拿出记事本,随手一放。
“我马上给阿聪打电话。”
整个A组用的都是BB机,联系时没这么方便。沈之澄立即给林家聪留了讯息,让他尽快回电。
“太慢了。”沈之澄说,“能不能向总警司申请,给每位警员都配一部手提电话?”
“那要看少爷的实力。”
沈之澄正正经经考虑起这个问题。
约莫五分钟后,他的手提电话才终于响起。
“座椅上那本记事本是Madam的吧?”林家聪在路边公共电话亭回电,语速很快,像是急着挂断,“已经收好了,等下直接带回警署。”
“你们现在要回警署?”
“岑佩岚刚找到一只古董酒杯,上面有粉末残留,怀疑就是沈启尧中毒时用过的杯子。”
听筒里的声音,在密闭车厢内回荡。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
追思会上,岑佩岚就提过那只沈启尧常用的古董酒杯。
黎珩立刻问道:“在哪找到的?”
“就在加多利山那套洋房,沈敬琪的卧室里搜出来的。现在不确定是不是毒物遗留,要先让他们化验。”
林家聪赶着回警署,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
沈之澄神色一变:“现在是回警署,还是先去浅水湾?”
这起案子,沈敬禾的认罪太过反常。
警方原本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查证。
岑佩岚、沈敬琪,甚至麦诗彤都存在嫌疑,不管是作案动机,还是不在场证明,始终有值得反复推敲的疑点。
可沈敬禾的自首来得猝不及防,直接让整桩案子告一段落。
警署的事,姐弟俩就算去了也插不上手,只能默默观察。
可不去偷听,不是他们的作风。
而姑妈那边,不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同样需要他们。
黎珩踩下油门:“两边都去。”
“你说现在?”
跑车轰鸣声骤然响起,车子驶得飞快,直奔浅水湾方向。
“哪来得及两头跑,从我们这里过去至少要——喂!”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窜出去,沈之澄坐稳,一把抓住车内扶手。
他再次领教姐姐的车技,看着她在四通八达的街巷里穿梭,抄小道绕行,每当拐出路口恰好避开红灯,就像是算好的一样。
黎珩专注开车,还有闲心吹水:“以前学车,他们说我是鸭脷洲漂移王。”
他平日还自诩山道车神,在姐姐面前,根本不够看。
沈之澄轻哼一声:“\x08看这水平,以后当不了警察,也不怕找不到工作。”
黎珩的手握紧方向盘,眸光微微一顿,想起那个久违的梦境。
原剧情里,她一夕之间坠入泥潭,确实再也当不了警察。
昔日警队精英,在牢狱里挣扎,最终追凶时死在血泊中,那份无力感太真实。
在既定的宿命里,她的人生,好像从来没得选。
黎珩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但是——
她手扶着方向盘,一个利落的甩尾转弯,跑车在浅水湾别墅门口稳稳停下。
沈之澄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当场看呆。
这才多久,居然就到了。
他挑了挑眉,嘴硬道:“就算将来不做督察,你也可以转行做的士佬。”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督察,”黎珩推开车门,眼神清亮,燃着几分意气,“那只能说明,我已经成了高级督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