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按照查到的地址上楼,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他妻子郭玉琳。丈夫的后事已经办完一段时间,她看起来神色平静。
姐弟俩的视线越过她,扫向屋内。
屋子空间狭小,陈设老旧,沙发表皮磨损,露出里面的棉花。沈咏璇提过,当年沈启尧给过Kelvin一笔酬劳,可从眼前的居住环境来看,那笔钱之后,两人并没有保持长久的往来,否则Kelvin一家的生活不会这么拮据。
郭玉琳看着门外陌生的两人,疑惑道:“你们是?”
“西九龙重案组,黎珩。”她亮出警员证件,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们也是沈咏璇的侄女和侄子。”
这一趟,他们是以警方的身份,重查二十多年前的车祸案。
更是以亲人的名义,找寻那些错漏的真相。
“沈咏璇……”郭玉琳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变得复杂,没再多问,“你们进来吧。”
“我知道,沈咏璇去医院,见了阿凯最后一面。”她让二人进来,关上门,揉了揉眉心,“是我儿子告诉我的。阿凯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到最后,都一直惦记着她。”
沈之澄的眸光没有任何波澜。
做了这么多伤害姑妈的事,如今倒成了深情死人。
黎珩说道:“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所有事。”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郭玉琳缓缓坐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交叠,“我以为,再也不会提起。”
太遥远了,远到她都快模糊,当初得知丈夫背叛时有多愤怒。
那时她还年轻,以为只要赶走“第三者”,只要他肯回头,这个家就能回到从前,一切都能过去。
“如果早知道,就算把他留在身边,往后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也只是互相折磨,我当初绝对不会强求。既然他心里都是那个女人,我还不如放手,让给她好了。”
黎珩看着她,语气笃定:“我姑妈不会要的。”
“她从来没想过要介入你们的婚姻。”沈之澄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郭玉琳微怔,随即苦笑:“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当年,郭玉琳得知丈夫和沈咏璇的事,跑去浅水湾大闹一场。
“回到家,阿凯已经在等我,向我认错。”她摇摇头,“男人犯了错,永远都有千篇一律的借口。要么是别人主动,要么是压力太大,要么是一时糊涂,最后总归会承诺,一定会悔改,永远不再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理由竟然是,收了别人的钱,为了这个家,才刻意去接近那位富家千金。”
“他说,交易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见面,求我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那时心软,为孩子选择原谅。但原来信任就像是摔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之澄神色冰冷,忍不住开口:“很老套。”
“是,确实老套。”郭玉琳淡淡道,“从那之后,我总劝自己,他只是收钱做事,对沈咏璇没感情的。但是,又忍不住追问那些事,追问他们相处的过程。他总是耐心跟我说对不起,一遍遍解释。但是我知道,就算一开始只是为钱,但到后来,他动真感情了。”
沈之澄越听越烦躁。
在那个当下,姑妈已经远走,满心的伤痕无人诉说,更没有得到一句真心的道歉。
黎珩察觉到沈之澄的情绪,轻轻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断,随即切入正题:“你丈夫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沈启尧?”
“提过。阿凯那时是名牌大学毕业,可空有本事,没背景没机会,根本无处施展。后来认识了沈启尧,对方有钱有势,带着他开公司。”
“在阿凯第一次跪着求我原谅的时候,就坦白过,接近沈咏璇只是为了沈启尧给的好处。”
郭玉琳知道,当年是自己错怪了沈咏璇。
但她同样受到伤害,做不到大度,更无法客观看待整件事。
不管怎么说,对方生来就是富家千金,日子总归过得比她好。
“但是我那时根本不敢信,天底下怎么会有亲哥哥,费尽心思去害自己的妹妹。直到,阿凯被人缠上了。”
黎珩语气一沉:“也是沈家的人?”
“阿凯说,是沈咏璇的大哥。”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果然,当年他们的父亲察觉到端倪。
“你说,Kelvin被缠上了?”沈之澄问。
郭玉琳点头:“那时阿凯早就和沈启尧断了往来,出去找工作,却处处碰壁。他跟我说,是沈咏璇的大哥特意跟人打了招呼,故意针对他。他说,自己不方便和对方谈,应该找沈启尧出面。”
“但沈启尧说了好像没用。沈咏璇的大哥来过很多次,我还见过他,就站在我们家楼下。阿凯让我先上楼,所以,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
“再后来……”她微微蹙眉,“没见那个男人来过。后来阿凯跟我说,他问过沈启尧,才知道对方居然出车祸,意外去世了。”
听到这里,沈之澄眼底的怒意更深。
当年他们的父母,察觉到沈咏璇的事另有隐情,一直在暗中追查。
父亲多次找到Kelvin核实,可就在调查有了眉目之际,一场车祸,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离开Kelvin家时,姐弟俩极其沉默。
楼道安静,黎珩迈下台阶。
“我和你一样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说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爸爸妈妈,找到当年的真相。”
“真相……我们真的能找到吗?”沈之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力。
当年车祸惨烈,那辆车直接烧成灰烬,警方只走了例行流程,定性为意外事故。
可这怎么可能是意外?
线索逐渐串联,可目前一切还只是推测。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沈启尧在背后动了手脚。
黎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坚定:“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
当晚回到家,黎珩和沈之澄没有立刻休息。
两人坐在那块旧黑板前,复盘着从郭玉琳口中得知的全部内容。
他们都清楚,怒火只会影响判断。
沈启尧并不是行事缜密的人,只要是他亲手做的,就必然会留下破绽。他们必须耐下心,抽丝剥茧,才有机会触及真相。
一夜过去,清晨时,姐弟二人已经调整好情绪。
沈之澄甚至一早下楼买好早点,故意走到沈咏璇的房门外,扬声大喊。
“姑妈,起床吃早餐!”
门没有打开,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明显是沈咏璇拿枕头砸向房门的动静。
沈咏璇的声音传来:“别吵我。”
沈之澄笑了一声,走回餐桌旁坐下。
黎珩看了他一眼:“看来唐医生的心理疏导,确实有作用。”
至少,他学会将情绪剥离。
沈之澄闻言,想起那回心理诊疗室内的疏导,很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默认。
能成为警队特聘的心理专家,那人总不能毫无真本事。
“以后心理科我自己去,”他咬了一口叉烧包,“不用你陪。”
“那最好了。”黎珩说。
沈之澄轻哼一声,喝了口牛奶,暗自得意。
黑蝴蝶,想不到了吧!
早饭后,姐弟二人照常回到警署。
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警员带着一个双眼红肿的长发男人往问询室走去。
黎珩低声问道:“那是谁?”
方芷珊凑过来,小声回话:“是阿孝。Madam文昨天一早就让我们盯着这条线,可找了整整一天都不见人影,直到今天早上,我和师兄才找到他。”
林家聪端着最爱的鸳鸯冻走过来:“Madam,你一定猜不到我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这个人不泡兰桂坊,不混雀馆,居然躲在录像厅里,看了一通宵录像带,熬得眼睛通红!我们找到他的时候,都快被气笑了。”
简单交代完情况,两人便匆匆进入问询室,展开问话。
阿孝一脸无奈,说道:“要说多少遍你们才信?沈启尧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和琪琪只是拍拖两个月而已。没错,一开始是我追她,她拉大提琴的,看着气质文静,很吸引人。但是相处久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白了,她就是个草包。仗着家里有钱,花钱挤进乐团挂名。但是到了正式演出,根本轮不到她。”
“我帮她给大提琴调音,调没调准,她根本听不出来。”
林家聪淡淡嗤笑:“谈个恋爱,还要挑剔对方算不算正经艺术家?”
“那起码要有点长处吧。琪琪脾气臭,每天都要哄,虚荣心又重,挂在嘴边的就是飞到哪里吃甜品,飞到哪里看企鹅——”
方芷珊适时打断他:“死者沈启尧曾经当众对你言语羞辱,有这回事吗?”
“是,他嘲讽我想要傍个有钱女仔翻身,骂我痴心妄想。那天他这样说完,我直接提了分手。”
“他以为他女儿有多金贵?脑袋空空,除了有钱一无是处……我拍拖讲心,不讲金的。”
林家聪问道:“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就在早上你们找到我的那家录像厅。”阿孝干脆道,“那晚播《重庆森林》,戏里说,身边人很近,灵魂却很远。我和琪琪就是这样,灵魂很远的,我怎么可能为了她铤而走险杀人?”
“当晚录像厅有没有人可以帮你作证?”
“深夜录像厅人本来就不多,就算有几个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阿孝回想,“老板不知道是几点走的,但放映佬一直在,你们去问问。”
审讯结束,阿孝拿起笔在口供底下签名,忍不住抱怨起来。
“说到底就是拍错拖,碰上沈家人,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沈启尧当众骂我也就算了,沈敬禾还差点想打人,一家没一个正常的。”
林家聪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都不知道多疼妹妹。每次我和琪琪约会完,他一定准时来接人。那天我想带琪琪去我家喝杯茶,人都还没到家,他就已经找上门,拎着我的衣襟警告,然后就把琪琪带走了。”
“要真是结婚,我还嫌弃有这样的大舅爷!”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阿孝忽然回头,冷笑一声:“要我说,沈启尧死得好。有几个臭钱,就狗眼看人低,真是活该!”
……
昨日与麦诗彤见面后,黎珩就将浅水湾那幅画作相关的线索,同步给了组内其他警员。
此时临近下班时分,会议室里,众人开始向文希昀汇报新的调查进度。
“我们查到,麦诗彤和沈敬琪是很好的玩伴,经常来家里玩。”
“沈敬琪从小被宠得没边,而麦诗彤,一直都是温柔的性格,处处忍让。沈家的佣人萍姨回忆,小时候相处,一直都是麦诗彤迁就着沈敬琪,沈敬琪经常对她发大小姐脾气,指使她做这做那。麦诗彤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时候连沈敬琪的母亲岑佩岚都看不过去,让女儿对人家客气点。”
“不过麦诗彤也没吃亏。靠着这层关系,得到沈家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麦诗彤家境普通,父亲早逝,母亲只是一家医院的护工。但因为她和沈敬琪是好友,所以从小到大,都跟着沈敬琪一起读贵族学校,学杂费当然是沈家一力承担。佣人都说,麦诗彤就像是沈敬琪的陪读书童。”
“不止是学业,麦诗彤学画画的契机,也和沈敬琪有关。小时候沈敬琪一时兴起学绘画,没学几天就不愿意再去,后来岑佩岚拿女儿没办法,反正课程的费用都交了,索性就把课程转给了麦诗彤。”
“大学毕业后,麦诗彤开了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一直到现在。”
据警方调查,麦诗彤从小到大受了沈家许多恩惠。
没人能断言她对沈敬琪的友情是否真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靠着这层关系,接受了最顶尖的教育,彻底改变人生轨迹。
“还有一个关键疑点。沈家佣人们私下说,前些年,曾在书房看见沈启尧买的珠宝、名表等贵重物品的包装盒。没过几天,麦诗彤就戴上了。”
“其实也有佣人猜测,麦诗彤或许和沈启尧存在不正当关系。不过毕竟这么大的事,没人敢议论,都憋在肚子里。”
这话一出,会议室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很难不让人多想。沈启尧这个人,连血脉亲情都不顾,如果不是图些什么,怎么会对女儿的朋友这么关照?”
“连女儿的玩伴都能下手?我看资料,麦诗彤和沈敬琪一样大。”
直到会议散场,众人走出会议室,仍在讨论着刚查到的信息。
老游“啧”了一声,感慨道:“这豪门秘辛越挖越多,现在又冒出一个情人来?”
黎珩和沈之澄趴在工位上,听得一清二楚。
黎珩嘀咕道:“都说要回避,他们闲聊怎么不收敛一些?”
“就是!”沈之澄深以为然,“又听到了。”
……
傍晚,黎珩和沈之澄将车停在麦诗彤的儿童绘画中心门口。
父母当年的车祸和姑妈的事交织在一起,线索太关键,两人都放不下。
其实两起案子很难彻底分开,好在麦诗彤是沈之澄的旧识,私人碰面只为叙旧,不涉及公务,完全合规。
黎珩的思绪又落回案子里。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始终在原地打转,没有突破。
沈启尧的画室里收藏无数名家名画,为什么偏偏选中麦诗彤的作品,送给沈崇年?
真像同事所说,他们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出来了。”沈之澄指向门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儿童绘画中心。
他们刚准备下车,却见路边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下车,径直走到麦诗彤面前,递上一束鲜花。
麦诗彤眼睛一亮,接过花束抱在怀里,嘴角扬起温柔甜蜜的笑容。
男人牵着她的手,绕到副驾,伸手为她开门。
不多时,前车缓缓驶离儿童绘画中心。
黎珩发动车子,跟在后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男人长得不错,和麦诗彤年纪相当,身高、气质都很般配。”沈之澄低声道,“是她男朋友?但如果是男朋友,沈启尧又是怎么回事?”
“难得你主动夸人。”黎珩侧头看他。
偏偏遇见正经好看的人不夸,此时夸的,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可即便普通,也已经比沈启尧好太多。
“我这个人很公道的。”沈之澄盯着前车,“你说,她真的会是沈启尧的情人吗?”
父母当年的车祸旧案,并未重新立案,他们手里也没有实质性证据,一切只凭猜测推断。
但沈启尧精心算计沈咏璇,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再加上对父母死因的疑虑,姐弟俩早不愿再称呼他一声“二叔”。
沈启尧根本不配。
黎珩目视前方,语气里同样疑惑:“她能看得上沈启尧?”
沈之澄点头认同,忽地提醒道:“你小心点,别跟太近,会暴露的。”
“少爷,没人会开着跑车盯人,轰鸣声炸得整条路都能听见。”黎珩朝着前车抬了抬下巴,“他们早就发现了。”
果不其然,前车缓缓减速,靠边停了下来。
“下次选辆低调的车。”黎珩说道。
“Sorry,我们家没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