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护卫艇的声音传了进来：“文总，我们已经抓住了这只大鸟，要不要把小鸟送进来？”
“大鸟也送进来吧。”她淡淡地说。
4
飞艇忽然停下了，工作时间到了，足有二层楼高的落地大屏幕分成了几十个小框，一群西服革履的人分别坐在里面播报着，就像是一场全球新闻大联播，那是文氏集团遍布世界的上百家分公司在进行报告，文即宇的头脑惊人地敏锐，她时不时指向某个角落，调出那个小框交待几句。
但她显然已经没有了刚出来时的兴奋劲，不过我知道这两只怪鸟只是小意思，下面还有很多让她不舒服的东西。雾霾下的大地和高高在上的山城虽然都是人类居住地，但实际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切都是因为那场雾霾。
雾霾最早见于史料是在二百二十年多年以前，伴随工业的无序粗放发展而出现，人们一开始不以为意，认为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一定会出现轻松治理的办法……但后来随着人口的爆炸式增长，雾霾越来越重，而且出现了一些经久不散的粘性灰尘微粒，它们可以依附于植物表面，发生连锁反应，不停产生更多的微粒，竟如活物一般。人们这才警觉起来，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去研究调查，但这时战争爆发了，人类又一次陷入集体疯狂之中，每一个国家都在拼命研究如何破坏和杀戮，很快治理雾霾的科技也应用到了战争之中，本来用于清理粘性颗粒的方法逆转成了制造方法，一种黏性和毒性更强的胶状微粒出现了，而且它们融合了最新的基因技术，能够快速侵入动植物的体内，以惊人的速度复制自己。
随着第一批胶粒炸弹的投放，战争正式进入了无底线的生化战阶段，人们对射乱七八糟的病毒和污染物。情况终于彻底失控了，地面很快就被各种微粒覆盖，四处弥漫着毒雾，动植物纷纷染病、变异、死去，人们茫然地摸索着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黄里，仿佛一群行尸走肉。
有钱有权的人们驾驶着飞机逃往高处，一直到海拔六千米以上的地方，他们运走了财产和设备之后，就不敢再轻易踏入黑压压的霾层。那些困在霾下的人，就只能缩在过滤设施后面，甚至逃往地下、水底……世界被霾割裂了，一群人在高处，像回不到窝的鸟儿；一群人在地下，就像再也不敢露头的老鼠。
青原城的祖先当然就是那群“鸟儿”，他们在那几个安全的山峰定居下来，一代又一代，在山峰上开辟农田、建造城市。后来安全稳定的轻密度气体被发明出来，人们可以在气囊的悬挂下低成本地飞行，再后来，人们干脆在巨型气囊下面建造了房屋、工厂、暖房，他们渐渐变成了一个生活在天空的族群，鸟儿终于归了巢，即使这样，他们距离大地母亲仍然是如此遥远。
下面的人们要惨得多，社会崩溃、暴徒横行，地面完全变成了**裸的丛林社会。最狠最强的人霸占了最安全的房子、最好的设备、最多的物资。剩下的人们只能等死，也有些人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胡乱吃药，甚至大幅度地改造自己的基因和身体，大部分人都死去了，但还是有些幸运儿变成或者生出了变异人，他们的身体和性格变得怪异而畸形，但至少能苟延残喘。
有些人逃往地下和水底，他们在水面和土壤的庇护下顽强地生存着，为了躲避侵入越来越深的雾霾，他们也不断向深处进发，有些已经到达了熔岩密布的平流层，大洋深处也出现了人的足迹。
真是一件残酷又奇妙的事，人类又要回到诞生的地方了吗？或许当地球被我们再次毁掉的时候，一切只能重新开始了。
八十多年前，天界的人们终于鼓足勇气向下界探索了，等他们回到地面时，发现已经无法和那里的人正常沟通了，一百多年的隔绝不但产生了技术上的巨大代差，也足以疏离亲兄弟，他们就像真正的鸟和鱼一样，望眼欲穿之间也只能茫然无语。
5
飞艇缓缓靠近大山，我们放出了几十个飞行摄像机，它们沿着陡峭的山壁滑行，只有在半米范围内，它们才能拍到有一定辨识度的画面，它们就这样逐米逐米地拍过去，一张张局部照片传了回来，再拼接在一起，那传说中的世界第一雕像就这样一点点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座多么巨大的雕像啊，头顶冰帽、身穿针叶林衣，腿绑阔叶树带，脚踏着密密层层的藤萝和灌木，他跨越了数层植物带，略带骄傲地半仰着头，而附近能让他仰望的只有天空。国会山、自由女神像、乐山大佛这些历史上著名的雕像在它面前像是玩具一般。
“他是谁？是男是女？”文即宇有些激动地问。
“他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人们都叫他太阳，那是黑霾时代，没有什么档案，只有口口相传。传说他是医生、战士、科学家、革命领袖……他救治并改造了很多变异的孩子，还领导了一场革命，攻破了最大的堡垒，建立了一个叫逐日的政权，也是这百年来地面上最文明的国度。
为纪念那个把黑暗劈出一道闪光的人，民众手工开凿了这个雕像。”
“太不可思议了，他们的生产水平应该相当于十七世纪。”文总惊讶地说。
“那些变异人很多都长着三四条手臂，或者力大无穷，还有肋生双翅能够滑翔的，所以才能做到。即使是现在，仍然有号称、逐日遗民、的人来这里工作，想要完成最后的部分。”
我指着雕像头顶的冰川，“就在那里！”
照片放大了，两个人正在冰川上攀爬着，他们身着黑色棉衣，身高大概一米四左右，远比我们矮小，但动作异常灵敏，六条几乎一样长的肢条自然流畅地在冰面上点动，几乎分不出腿和手。
文即宇久久看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距离地面只有五十米了，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交替闪动的红黄光团，那是烟囱上的警示灯，工厂区到了。地面上的强力卤素灯亮了起来，引导着我们降落。
距离地面十米处，只听到“扑哧”一声，飞艇一颤，窗外一条白线滑过，就像是一条大抹布抹过，灰黄和迷蒙一抹而空，窗外一片澈明，蓝房绿树，青草彩花，让已经在昏黄中麻木的眼睛感到刺痛。我们走出飞艇，天空仍然黑沉沉地压在头顶的透明密封膜上，只有眼前百米见方的居住区是明亮清晰的。
所有人都聚集在草地上准备见证奇观，我启动了系统。在这片充满躁动的静默中，一片白影忽地闪过，然后是更多的黑白色块，一张巨大的画像出现了，和缥缈的云像不同，霾像更具质感，仿佛石雕一般。
“还没有云画大啊？”“是啊……”
人们开始小声议论，文总的脸也绷紧了。这时又出现了一幅巨像，另一种表情、另一种姿态，众人愣住了，随后是再一个……文总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跳上了飞艇。在空中穿行的她看到了更多不同的画像，有的英姿飒爽，有的长裙曳地，有的在沉思，有的在跳跃，有的仿佛是在昨夜，有的分明是回到了童年……这些形象都来源于她的影像记录。而这些回忆同时也是一个个像素，它们最终汇合为一个更大的画像，大到只有在空中疾驶的飞艇才能看清。
她终于笑了。
6
文即宇走到我面前，脱下白手套，响亮地鼓起掌来，其他人连忙响应，欢呼和掌声此起彼伏。我涨红了脸，不停点头致谢，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站在了云端。
忽然，她贴近我说了一句悄悄话，我立刻僵住了，那句话是：
“另外三亿你用到哪里去了？”
“您说什么？”我口舌有些发僵。
“你的画像花了两亿，还剩下的三亿呢？”她笑容依旧甜美，声音依旧温柔，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在我的胸口。
“不不，这个项目花了五亿，您看过账目的。”
“那只是一本精美的假账，真的账目已经有人给我说过了，不如叫她来与你当面对质？”
我猛地扭头看向乔雁，她却慌乱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分外陌生。
文即宇叹了口气：“我喜欢聪明人，你无疑就是。而且我是那么善良，不忍心看着好东西毁掉，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所以别浪费时间了，快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沉默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放肆地挽住她的胳膊，在众人警惕讶异的目光中走向窗口。
“太阳的雕像，只是在图片上看实在是太没劲了，我来给你看看真正的奇观！”
我在随身电脑上输入了一连串繁复的密码，连续点了十几个确认，随后我指向远方。
随着一阵隆隆的爆破声，窗外那浓重的灰色混沌忽然抖动起来，一大片红彤彤的色彩竟然穿透了铁一般厚实的雾霾，仿佛一轮巨日破地而出，文总的巨像在这片红晕中显得分外妖异。几个来自地面的经理浑身发抖，雾霾中的烈日是他们从没见过的。
“快去看看！”文即宇大喊道。
飞艇疾速穿出霾层，却被一阵扑面而来的热浪吹得无法前进，前方竟然没有霾了，一切都那么明晰。众人发出齐声惊叹，眼前是一个红彤彤的巨人站在天地之间，他怒目圆睁，头上那顶雪白的冰帽已经融化了大半，一股夹带着火苗的劲风正从他的头顶上吹出来，竟把那几千米的霾层直吹上天空。
“看吧，这才是真正的太阳巨像！”我狂笑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这并不仅仅是个雕像。”我幽幽地说，“这本是一座火山，地底有巨量的处于活跃状态的熔岩。早在逐日国时代，火风计划就开始了，人们在山腹里挖出了一圈圈盘旋的大隧洞，就像一张换热网，运送大量山石物资留下了无数山路沟道，雕像不过是在此基础上再修饰而成的副产品。但工程太浩大，太艰难了，一直到国家灭亡也没能完成，但他们的后裔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工程，就是要把熔岩导通到山中的换热网洞，通过上升通道把它的热量和压力导向天空。其实我最想说的是：谢谢你的那三亿，不然我们无论如何也买不起贵重的超耐热材料，没有那个，上千度的熔岩会很快把隧洞灼烧变形，热风也无法持续多久。”
“照这么说……这座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鼓风机，它会一直把雾霾层吹到天上去。”她迅速反应过来，“但最后还是要落下来的。”
“答对了！你看它开口的角度，正好指向西北偏北。”我晃着脑袋说。
“那里是……天界最大的城市群。”她喃喃道。
“我们不是要报复你们什么，我只是希望这样能逼迫你们治理雾霾。整整一百年了，你们有着最发达的科技和最强的实力，却从来没有尽全力去拯救我们。虽然你们是高高在上的鸟，而我们已经成了卑微的老鼠，但我们也想再看一看天空。”
我的语气依然坚定，但有一滴泪已从眼角悄悄滑落：“没错，我就是逐日后裔，虽然已经和上界混过几代的血，但我从未忘记在霾中挣扎的同胞们。现在计划已经完成，我死而无憾了，我对不起你，逮捕我吧。”
她愣了足有五秒钟，忽然捂住我的嘴，然后挽过我的胳膊大声说：
“我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
大家都注意了，立即回航，天界马上要受到雾霾的袭击了，现在正式成立雾霾研究所，由我亲自负责，务必要攻下市场份额第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