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低声道:“为什么偏偏是那群人呢?为什么偏偏,总是看着我身边的人,而不是我呢?”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攀到手臂,最后隔着柜台,勾住了她的腰部。
裴野垂着眼,望她的眉眼,也望她的唇。
但也就几秒,他松开了手,拉开了距离。
裴野的手机震动了声,他拿起面包,在扫码台上刷了下。他道:“我要走了,但没关系,你可以考虑一下。怎么样都好,什么都好,想要什么和我说吧。”
温之皎感觉很有些没劲,她道:“这样的话有太多人和我说过了。”
裴野动作一顿,脚步没有停,风铃声仍然在响。他没有回头,上了车后,将纸袋扔到一边。他附身撑着透,疼痛从太阳xue泛起,一阵阵扩散着,让他有了些怪异的耳鸣。
他已做错太多,所以做错更多也没关系,他的唇边仍有着笑。可他自己却没有察觉。前座的司机话音很轻地道:“夫人刚刚说,希望您赶紧前去约定好的地方,方小姐届时会和她见面。”
裴野道:“知道了。”
如今他愈发分不清这头疼带来的耳鸣具体是怎么来的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疼得发抖。
车子启动,裴野扶着头,苍白的脸上有着一层淡淡的汗。可偏偏不多时,红绿灯适时地闪烁,更将这令人目眩的白日变得光怪陆离,车便停在十字路口。
裴野一抬头,便望见街边开了一家糖果店。
一时间,他不得不又将糖这一个字在舌尖辗转几次。
裴野怀疑自己注定和糖结缘,小时候,即便家里千方百计地看着他,他也总有办法斗智斗勇,将糖果藏得到处都是。无数次看牙,无数次呵斥,无数个佣人将他团团包围,他也绝不屈服。再后来,牙齿真的畸了,犬齿后的小尖牙都提醒着他往事。
可他每次看到,只觉得自己那会儿真有办法。
而现在,方小姐,制糖的方家的小姐,属意于那个所谓的陆家的方家人。而他现在就要赶在人回国之前,制造你知我知的偶遇,换取些筹码。
红绿灯交换,车缓慢启动。
糖果店仍然伫立在原地,色彩缤纷的糖果闪闪发光。
裴野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道路另一侧,反方向行驶的车便迅速掠过,挡住了他全部的视野
锃亮的日光被玻璃车窗所反射,又一路流到马路上。
驾驶座上,司机“嗯?”了声。
后座,一名青年正在闭目养神。
司机想了想,道:“刚刚等红灯时,停在对面的车,似乎是裴家的。要现在联系原来——”
“不用。”青年打断了他的话,喉咙里溢出了下疲倦的叹息,“他是出发去见该见的人了。”
他睁开眼,抬手,用手指按摩了下昏沉的太阳xue。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一眼望见他手背上近两寸长的狰狞伤痕,乍一看,像一只大蜘蛛蛰伏在血管里。
*
车停在一家面包店前。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哗啦啦地响起。
温之皎打了个哈欠,望向门口,却先望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脸上带着点莫名殷勤的笑,站在门口的面包柜上,打着招呼,“你好,请问这款面包怎么卖?”
“价格不在就下面吗?”温之皎很有些烦,却还是站起身,从柜台里出去了。她走到门口,俯身看了眼面包柜里的面包,看向一旁的青年,用手指戳了下玻璃,“价标在下面,你用镊子夹面包,夹到盘子上找我结账就好了。”
青年恍然大悟似的,道:“抱歉,一时间没看到。”
温之皎抱着手臂,很大度地点点头,却骤然感觉远处有一道视线在望自己。她望过去,只望见一辆车的车窗缓缓升起,将那道视线与自己阻隔了开来。
她很有些迷惑,却又听身旁的人道:“那我就要这些了。”
温之皎看过去,正要点头,却又听青年道:“不行,这些好像不够吃,你能推荐一下你们店的招牌吗?或者,你有喜欢的吗?”
呃,她好像对店内招牌不是特别了解。
不过,要说喜欢的,还真有。
温之皎很有热忱地指了指一款山楂布朗尼,“这个!这个很酸,很爽口,吃起来一点都不腻。但是呢,如果平时很爱吃甜的人的话,肯定会吃不惯。”
“哦,还有这款草莓黑森林我也很推荐。”温之皎诚恳地看向青年,“因为草莓不熟,巧克力很苦,奶油则很涩,吃起来一整个像上班。很提神。”
青年愣住,点头,“谢谢推荐,那就再加上这两款,您推荐的就单独装吧。”
“好好好,有品,不用说您。”
温之皎很开心,快步走到柜台。
她的确很喜欢这两款,但店员们和师傅都说过,它们销量不好。
如今在她的巧妙的技巧下卖出了,她很满足。
温之皎愉快地打出小票,抓了一撮抽屉里的糖递过去,“送你的。欢迎下次光顾。”
青年打开她推荐的甜品的包装袋,“放这里。”
温之皎撒手,几颗糖果唰拉拉落进去。
青年合上牛皮袋,道:“我来这里出差,这两天住附近,会多光顾的。”
温之皎点头,一屁股坐回柜台里,戳着平板没搭理。
她感兴趣的话题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不值得张口。
青年似乎并没有继续搭讪的意思,离开了。
温之皎这几天抗拒着去学校,之后一连两天,下午都来坐班。而这青年,也又来了两天。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推荐,一来就让她推荐面包甜点,也顺着这个话题让她推荐了几样美食。他说话倒是很有分寸礼貌,她便也随口答几句。
下午的阳光正好,又是差不多的时间。
温之皎听到了玻璃门风铃响起的声音,她将视线从平板游戏里抽离,站起身。但一看,却怔住了,“怎么是你?”
柜台前,温随迷惑地眨眨眼,卷发下,很有些无辜,“你希望是谁?”
“没有啊,有个顾客来了三天,都是你这个时间。”温之皎伸了个懒腰,“我还以为他又来了呢。”
温随闻言,眉头微蹙,“要不关门几天吧,不会是什么变态吧?”
“不太像,看着挺正常的。”温之皎松懈了态度,又拿起电容笔,开了游戏,“既然你来了,你也别闲着,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眼睛死死盯着平板,手都快挥出了残影。
温随凑过去看,一看——是个蛋糕店烹饪游戏。他一时间大为震撼,“姐,现实里不是有现成的蛋糕店小游戏吗?”
温之皎“哼哼”一声,“你懂什么,我这叫精进业务能力,真正的996。”
但话音刚落下,平板里便传出了一声声的叹气。
温之皎气得把平板按在桌上,“哎呀烦死了,又是差几秒,又馋又急。”
她说完,昂着漂亮脸蛋,瞪温随,“你来干嘛,打扰我游戏节奏。”
“哦,我开会路过,想着时间还够,就来看看你。”温随笑眯眯的,干净湿漉的眼睛里有着点可怜,“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呢?”
温之皎挑眉,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什么小礼物?”
“喏——你先别吃!”
温随握住她的手,阻止她吃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陈列着色调素雅的糖果,“你先吃这个,据说这糖果采用了个专利很贵的技术,味道非常好,国内都买断货了,价格都炒得可高了。”
“好好好。”温之皎将糖果放下,撚起一颗盒子里的糖,不解道:“糖也能卖断货,炒高价,太离谱了吧。”
“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什么不能炒的。”温随手臂撑在柜台上,弯腰低头,“味道怎么样?”
温之皎没说话,专心含着糖,从拧眉到左右歪头,再到满脸疑惑。
温随看着她水润的眼睛都跟着嘴里的糖转来转去似的,问道:“怎么样?”
温之皎好一会儿,才震撼道:“啊,好像是不一样。”
她想象不到怎么形容似的,舌头狠狠打结,“就是,很多汁,很柔和,一点都不腻!就是有点,酸得刚刚好,不够刺激了。”
温随见她满意,也笑起来,“是吧是吧,我就说不一样,肯定跟——”
他捏起她放柜台上的糖晃晃,“肯定跟你这小卖铺专用糖不一样。”
“禁止拉踩!”
温之皎白他一眼。
她这么说着,手却诚实地撚起一颗盒子里的糖,“不过既然这糖贵,肯定有它的道理,让我再品品。”
温随唇勾了下,看了眼捏着的糖——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其中包裹着颜色更为鲜艳的糖果,糖果表面则包裹着白色的粉末,而糖果里却又注塑了颜色厚重的夹心。明明他多次说过,它原料不太好,添加剂多,但她一如既往地爱——甚至,现在抽屉里的糖,都是她自带的。
他缓慢拆开,将这颗糖放入唇齿间,顷刻间,廉价的果香与酸涩骤然袭击味蕾。
温随酸得唇齿流水,面上却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几秒,他才道:“你记得你有次在操场上撒了一场糖纸雨吗?”
“……啊?记得啊,我当时——”温之皎在盒子里挑拣着,可骤然间动作僵住,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不对,你是在那个时候就知道陆京择了?还是你后面——”
“姐姐,”温随笑了声,“我当时在看着你们呢。”
他抬手,桌上的玻璃纸便轻飘飘落下,那彩色光芒也打着旋。
温之皎也望着那片糖纸,像是望见了太过于久远的事。
说来也有些好笑,让江远丞耿耿于怀,也让自己念念不完的所谓初恋——陆京择,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太多东西了。就像人念念不完的,其实也不过是抽象的感觉。
温之皎唯一可以保证的是,陆京择绝对长在了她的审美上,因为她现在还记得他们初遇的时候的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的事,实在太尴尬了。经年累月,她已经不再能轻松参透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那时,她还在C市的晟城一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