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巧大概听出来了,陈老板不仅是这家修车店的老板,他还有一家租车公司,专门把车租给开网约车的司机。通常三个月起租,油费和修车费,司机自理,他们每天会在系统里自动扣掉司机的租金。
有些司机的车坏了,会顺便到店里来给他们修,收费比外面便宜。阿古拉白天修车,晚上就开着没有租掉的车,去外面跑跑,陈老板不收他租金,让他跑网约车的时候,顺便帮忙测试下他们平台上的系统。
听起来,陈老板挺器重他。他不仅聪明,学习能力强,话又少,最重要的,能吃苦,现在年轻人,没多少像他这样。上个月,有个司机总是扣款失败,陈老板一直搞不清楚什么原因,跟网约车平台沟通了很久,没有结果。阿古拉去跑了一天,就抓到了平台系统上的漏洞。
“阿古拉,你如果真读了大学,得上天了。”陈老板打趣道。
阿古拉微微笑道:“地上挺好,不飘。”
众人一笑。
李静巧很久没见他跟人说笑的样子,他现在就很像在内蒙古,神态松弛,慵懒,开玩笑的时候,总喜欢自嘲。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阿古拉感受到肩膀右边扫过来的那道光,他端起手边的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李静巧咬了一口牛肉丸,汁水一下子从嘴巴里溅出,她慌张地想去找纸,还没抬起手,一张抽纸就递到了她的面前。
是那个叫杨仔的男孩。
李静巧伸手接过,擦了擦嘴,平静地说:“谢谢。”
杨仔笑说:“不用谢。”
阿古拉夹筷子的手指一顿,但也没有看她。
“暑假一过,空了好多车子出来。”陈老板发愁道。
“老陈,你也不可能月月旺季吧?”旁边的老板娘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鸭血。
巴特尔也说:“是啊,上海已经算客流量很大的了,在我们内蒙,一年到头也就几个月旺季,剩下大半年,都不知道去哪儿赚钱。”
巴特尔来上海十几年,在这里认识了从内蒙通辽来打工的老婆,婚后生了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在附近租房住。店里有个师傅辞职回老家去了,他正好想到了老乡阿古拉,又会修车,又会跑车,脑子也灵活,赶紧让哥哥巴图跟阿古拉提了一嘴,以为他会有所顾虑,没想到他真的过来了。
这些年,巴特尔跟老婆在上海打拼,攒了一笔钱,就想在松江买个小房子。上周,夫妻俩到佘山那边的动迁房区看了一圈,回来决定不买了:“感觉还会再降!晚买就当存钱了。”
陈老板也开始说起自己房子降价的事儿。阿古拉这时却突然开口,今晚他很少说话,这个话题倒是第一次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问:“那边,一套房,要多少?”
“松江那边的普通动迁房,已经降到两万一平了,一套小房子总价一百多万就能买到。”巴特尔说。
阿古拉点了点头,不响,思绪似乎已经游离在餐桌外。
陈老板又说:“宝山顾村那边动迁房的房价也便宜,离市区近,也就两万多一平,接下来还会继续降。”
阿古拉没说话,出神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饮料。
小雅这时夹了块牛肉卷给阿古拉的碗里,说:“你烫的牛肉卷,老了就不好吃了。”
李静巧一直顾着吃火锅,听到这句,立马停了筷子,不自觉地看向两人。阿古拉的脸色却很平静,只是说了句:“谢谢,我自己来。”并没有立即吃那个肉卷。
李静巧发现,一整晚,这个小雅的目光,不是在她身上,就是在阿古拉身上。小雅看着她时,冷漠淡然,看着他时,柔情似水。
“怎么称呼啊?”小雅举着杯子,对着李静巧就要敬酒。
李静巧杯子里的饮料空空,她想继续加上,但人家既然用酒,她也不想失了礼数。最主要的,她今晚突然也想喝一点,尝尝酒精的味道。于是她举起旁边的白酒,往玻璃杯里倒了一些。
众人惊了。尤其是阿古拉,他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在风中颤了颤,对她讲了今晚入座后的第一句话:“这是,白酒。”
“我知道啊,就是突然馋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