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今天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在餐桌上有说有笑,还跟他说:“等高考结束后,我们全家人去云南旅游。”父亲还跟母亲说:“今晚想吃萝卜炖牛肉。”明明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气息还在脑子里闪现,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见到的,是一个全身被白布盖着的父亲。
母亲格日乐抱着渐渐冰冷的父亲,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丝,哭得撕心裂肺。作为妻子,她刚刚也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朝夕相处了二三十年的男人。
阿古拉完全处在懵的状态,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件事,头晕晕的,喘不上气,胸口像要爆裂开。妙妙在旁边问他:“舅舅,姥爷是睡着了吗?”
他颤抖着下巴,蹲下来,轻轻把她抱在怀里,说:“是的,姥爷睡着了。”
他跟着母亲,把父亲一起推到太平间的路上,总觉得像是在做一场梦,他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打醒自己,回到还没出门的早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父亲真的死了。
警察来调查,取了证。不久后,父亲下葬了,他捧着父亲的遗像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还是觉得不真实。父亲在照片上笑着,嘴角露出好看的幅度,两边的眼尾纹聚集在一起,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一看父亲了,父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老的呢?
母亲晚上睡不着,一定要抱着父亲的遗物睡。第二天早上,阿古拉醒来,看到母亲从房间里出来,呆住了,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一动。他看到,一夜之间,母亲的头发全白了。他也是这时才知道,他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以前快乐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
肇事的司机,那天喝了酒,是个孤寡单身老汉,居无定所,因为酗酒,刚被吊销了驾照,而他的车险,也早就过期了。男人说“我就贱命一条,钱一分没有”。他坐了牢,还说“进去了,就当养老了”。留下阿古拉一家子老弱病残,还要独自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姐姐在icu的医院费,每天一万多,情况很糟糕,后来被推进手术室里抢救了三次。医生问:“还救吗?”格日乐斩钉截铁地说:“救,那是我姑娘!”
家里把超市转卖了,凑了手术费和医药费,阿英情况好转,两个月后转回了普通病房。阿古拉和母亲,轮流去医院照顾阿英。
她瘫痪在床,浑身不能动弹。妙妙用手去摸阿英:“妈妈,妈妈,你怎么一直在睡觉啊?快起来陪我玩。”格日乐就偷偷躲起来哭。
偶尔阿英的丈夫何大头也过去,但呆不了多久,他回家带孩子,又常常嫌孩子吵,这些年,连尿布都没换过一次。老婆瘫痪了,老丈人死了,女儿也就才三岁,张嘴就要吃饭,这日子真的是看不到头了,他整日喝酒,酒醒了,就去医院转一转,再回来,继续喝。
有一天,格日乐正在给阿英按摩小腿,她给了何大头一张银行卡,让他去医院一楼收银台缴费,卡里还有四万块。要刷下去的那刻,他又把卡从前台收银员那里要了回来,握在手里,悄悄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退出排队的人群,往医院外面走。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浑身发抖,头上是汗。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带着全家老小仅剩的四万块,还是自己妻子的救命钱,他在那个下午,就这样,头都没回,消失在人间。
格日乐见何大头许久没回来,慌了,阿古拉把妙妙交给邻居家照看,匆匆去警察局报了警。警察带他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每次见到他,只是对他无奈地摇摇头。警察说:“要么躲起来了,要么去外地了。”
阿古拉回到病房,看着母亲趴在床沿边睡着了,姐姐还是躺着,一动不动,他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几乎累瘫。能借的钱,都已经被借了一遍,各个亲戚害怕见到这家人,所有人都在劝放弃:“醒不过来了,就算醒过来,花的钱也是无底洞。”
格日乐只是一次次说:“她会醒来的,她会醒来的,她是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她能醒来!”
这时,阿古拉想起了远在西安的父亲老家,那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叔叔,他常听父亲提起,两个人似乎关系不错。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他像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想试试。
阿古拉决定去西安找他,求他也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