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网上说,额尔古纳四大队那里的日落更美,天黑前能赶上吗?”李静巧再次确认。
阿古拉依然回答得很肯定:“能。”
“行,那就去接人。”
她想到昨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莫日格勒河景区等车,拖着个大行李箱,确实挺不方便的,那就顺便做个好事吧,反正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出来玩,随遇而安。
因为她的同意,阿古拉的目光倒是微凝,他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接下来,这车开得飞快,就像在海面漂移,吓得李静巧全程拉着右上角的扶手:“这位大哥,不用这么急,开慢点。”
他稍微放缓速度,但没几分钟又加速了。李静巧直接说:“你停一下!”
他停下车,她推门,下来:“你去接人吧,我在这里的草墩旁玩一会儿,你回来捎上我。”
他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说:“好,别,走远。”一脚油门就飞驰而去。
“…………”李静巧无奈地摇摇头,这人怎么脑子轴轴的。
她站在瑞士卷一样的草墩子旁边,用手上前摸了摸,坚硬得很,上面一层铁丝网格也很硌手,据说这一卷草墩子有五百斤。
天上的白云聚集在这片草原上,边上还有几头吃草的牛和马,悠闲自在,连空气中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发给昵称叫“灿”的人。几分钟后,对方回她:“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牛马。”配上一个上吊的表情包。李静巧笑了,然后把手机一关。
现在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热了,光线也不刺眼,她觉得很凉快很舒服,随即躺在草上,两手枕在头下,看起了天上的蓝天白云。
大概只有十几分钟,阿古拉的车子就到了刚才停车的位置。他打开车窗往草原上望去,李静巧此时正在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草,向他缓缓走来。
这女人似乎对什么都很淡然,就好像现在浮在天上的那片云,轻飘飘。
刚接到的游客坐在后面那排,三十多岁的男人,背包客。李静巧轻微点了下头,就当打了招呼,这人也打算去看日落。
她系好安全带,车子往额尔古纳市中心附近的四大队驶去。这回阿古拉没开快,可能时间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到五点,就到达四大队旁边的小江马场。村子里不让进了,许多游客只能爬上路边高高的山坡上看夕阳,这个视野开阔,但离村子远,并不是最佳观赏点。
背包客大哥看着村口看守着的人,感到可惜:“要是能进村就好了。”一旁的阿古拉,这时看了两人一眼,顿了顿,说:“可以进,一人,二十。”
“…….”李静巧几乎笑出声,这人简直就是个拉皮条专业户,时时刻刻想着赚点钱。背包客大哥倒是爽快:“可以啊,出来玩,花钱买开心。”李静巧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说:“我也行。”
阿古拉随即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只听到他说:“对,两个,你来,行,我明白。”
挂了电话,三个人下车,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拐角处,来了一个矮个子男人,少数民族长相。阿古拉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那人看了眼后面,说:“你们跟我来吧。”
走进一片低矮的蓝色屋顶房子,不少村民在家做晚饭,炊烟袅袅,院子栅栏边的马儿在吃草。他们走到一个空旷的滩涂旁停下。
此刻,夕阳又大又圆,渐渐往下沉,整个村庄都像镀了一层绚烂的金色。这跟昨晚在额尔古纳客运站前看的景致又不一样。
日落每天都有,但是每天又都是不一样的。李静巧从未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落日,她愣愣地望着那颗红彤彤的圆,炫目、通透,像是触手可及。
真美啊。
静谧的村庄又让眼前的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好,纯粹,震撼。跟她的生命完全相反。她的人生在渐渐萎缩、后退、暗淡。她愣在那里,差点忘记切换自己的呼吸,也就是在这时,她突然想拍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给了边上的阿古拉,他一直站在旁边,对于眼前的景色,没有表现出多震惊,可能是经常看,看习惯了。
“麻烦你帮我拍一张,”李静巧递给他手机,“按中间按钮就行。”
阿古拉接过,平时拉客人,顺手找他拍照的人很多,他也不觉得奇怪。当镜头对着眼前的落日和这个女人时,他的手停在半空。
镜头前的女人,静静地站在夕阳下,金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突然冲着镜头笑了下。
他迅速按了快门,又在她换动作时,咔咔按了好几下。
她侧着脸时、她背对着他时、她突然抬起手来时、直到她又转身回头看着他时,他感觉今天的夕阳还挺晃眼的。等她走过来后,他很快把手机递了回去,也没说什么,往旁边走去。
静巧随意翻看了几张,还行,虽然构图不是很完美,但她想要的氛围感到位了。她不是一个出来玩必须要打卡出片发朋友圈的人。她更想要的是记录那些触动到自己的瞬间,比如此刻。如果人这一生由零零散散的瞬间组成的话,那她今天又给自己拼凑了一个。
她转身对阿古拉说了句:“谢啦。”语气轻松。他也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客气。”
回去的路上,阿古拉先把背包客送到酒店。等要送她去云朵客栈时,静巧突然说:“中午你吃的那个面包哪里买的?”
阿古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继续说:“我要买,带我去吧。”
他这回懂了:“你说的,是,列巴?”
“列巴是什么?”李静巧不解。
“面包,在我们,呼伦贝尔,叫列巴。”阿古拉跟她解释。
“那带我去看看。”
车子停在了不远处的一家列巴坊。确实是一家面包店,里面有两个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还有奶皮子、奶酪、牛肉干等,里屋的烤箱上正烤着新的列巴,闻起来真香。
李静巧一个人在里面,看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阿古拉中午吃的那款。五块钱,一大块,圆圆的,憨憨的,摸着就实在。店家用塑料袋帮她装好。
她拎着出来,看见夜色中,阿古拉一个人站在路边拐角处抽着烟。见她来了,他把没抽完的半根烟在脚下踩灭。
两人随即上车,停在云朵客栈时,静巧付款,转了包车费和进村看日落的钱,开玩笑的一半载客费就算了,并说了声:“今天谢啦。”
阿古拉看着她,跟往常一样,回了句:“客气。”
李静巧下车,阿古拉的车子在原地停了几秒,很快就开动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他和车子就淹没在了黑暗中。走进房间的静巧突然反应过来,完了,自己口袋里的身份证丢了……
她赶忙打电话过去:“阿古拉。”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他在电话那头还突然不适应,“嗯”了一声。
“我身份证是不是落你车上了,你帮我看看。”静巧说。
电话那头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过了二十秒,阿古拉回她:“在这里。”然后又说,“给你,送过去?”
“好,谢谢。”李静巧终于放下了心。
他却说:“我现在,有事,十点,行吗?”
“行,都行。”
她把电话挂掉,瘫在床上,啃起了刚买的面包。吃着吃着,白天中午在面馆吃饭时,那个男人啃面包的画面却突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阿古拉一个人,坐在破旧小餐馆的角落里,他咕噜咕噜喝着矿泉水,他张着的嘴巴一开一合地填塞着面包,他的喉咙一上一下地细嚼着这块面包,就像此刻的她一样。她突然才想起来,这个男人的喉结还挺好看,确切地说,是性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