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本地人吗?”
“是。”
“我们天黑之前能到吧?”
“能。”
这个男人惜字如金,话不多,但是回答干脆。
李静巧不禁在心里笑笑,朝他看了看。只能看到他四分之一的侧脸,头发不长,似乎很粗硬,耳朵轮廓微微弯成一个长玄月,下面露出小部分的下颌角,锋利,板正,冷峻,有一种淡淡不易被察觉的距离感。
也是,北方男人嘛,她确实接触的不多,不了解。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公里的时候,这个司机突然又把车熄火了,靠边停在了国道旁,然后迈着他那两条长腿,推门下车。
众人:…………
有个中年大爷似乎在这里等他好一会儿了。司机像个晚辈一样,顽皮地笑道:“这次,我,准时吧?”
李静巧发现他说话喜欢断句,一两个字组成一块,这是蒙古语的口音方式吗?有意思。
大爷拍了拍他的背,也笑道:“你小子,”又问,“格日乐还好吗?”
司机抬眉:“好,跟我,念叨您。”
大爷满意地点点头。司机又从后备箱里抬出来一个纸箱,放地上,给大爷,看不出里面是啥。
大爷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司机他接过,笑说:“谢了。”收起钱,往兜里一揣,道一声:“走了。”
……………
车上几个乘客都傻眼了,敢情这位司机大哥既拉人,也拉货,两头赚呢。
但是又因为马上就到目的地,大家也没说什么,再说他确实没耽误多少时间,出来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车子再次启动。
太阳还有半个钟头就要落下了,草原上的夕阳变得越来越大,整个世界变成了红色。
此人开车确实又快又稳,很快到了额尔古纳市区,拉布大林。
这个边境小城看起来比海拉尔还要小,也更安静。街头有许多颜色鲜艳的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屋顶的“洋葱头”高耸在夕阳下,还有不少面包房和烤肉店。
司机把大家一一送到目的地,有住小区的,也有住酒店,还有住民宿的。每送一个,他就去帮忙提个行李箱,跟对方告别。最后,司机回头,看了看最后排的李静巧,问:“你,到哪里,下?”
李静巧一愣,一直看着着窗外街景发呆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平静地说一句:“抱歉,我还没定酒店。”
男人也是一怔。他几乎每天都在拉客,独自跑来内蒙旅游的人有,但不多,独自跑出来晚上还不知道住哪里的人,更少,尤其还是一个女生。她看起来很小,不会是大学生闹情绪离家出走吧?
但他又细细打量她,她黑色口罩下只有一双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眼睛,她似乎一点不怕,不惊,也不急。
李静巧指了指窗外,太阳即将要落下的方向,红彤彤的一片,晚霞就像番茄汁洒在天空,红得耀眼,她说:“那是哪里?”
男人循着她的手指望去,明白了,回她:“客运站,前面。”
她问:“远吗?”
男人答:“两公里。”
她说:“去看一下。”
男人迟疑了几秒,盯着她愣愣地看了看,似乎有话想说,但还是转身开动了车子,往西边的日落飞快奔去。
还有最后一百米,面包车只能停在水泥路的路口堤坝上,再往下,就只能步行了。男人熄了火。
“我走过去。”李静巧推开车门,下车,裹了裹身上的风衣,直接往前方走去,没看他。
夕阳好大,红得人心头一震,好怕红日一下子掉了下去。好像受到了某种本能力量的召唤,李静巧的脚步突然加快了起来,从身后男人的角度,她似乎在跑。
他下来,关门,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李静巧一天中最喜欢的就是日落时分,只要能看到夕阳,她总要停下脚步,看上很久,直到太阳最终吞没一切,隐入黑夜。
在上海几乎没看过什么日落,这时候还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夏天偶尔下班早的时候,能碰到一两次绝美的晚霞,她就觉得那一天挺幸运的,没白活。
拉布大林客运站前的这个免费小湿地,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人群,零零散散地站开。河流,树木,沼泽,远山,房屋,突然间都静谧了下来。
湖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粉的红的灰色的云,水波荡漾,吹起一层层波浪纹,像人心里的涟漪。湿地旁高耸着工厂的三根大烟囱,从水里看,像一幅静默的画。
太阳渐渐下去了,湖面上,通红的满圆,到半圆,再到一角。
李静巧摘了口罩,红色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把她原本白净的脸也染得红扑扑的。她举着手机,回头,跟最后一刻的落日合了张影。
这一天也没白活。
太阳一落下,冷得牙齿打颤,她收回手机,往回走。大坝两边的天空,由蓝色变成粉色,又渐渐快成了黑。
在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之前,她走回那辆车旁,而那个长腿男人,正倚在车门上,等她。
她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观察着他,视线在他身上扫着,过了片刻,静巧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这人怎么也在看她呢,不对,他是盯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