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桐离开许久后,他才从暗处又走了出来,此刻的校园已经渐归平静,可是他的心中却依然余波未定,想着自己的胆小懦弱,他就是一阵心烦意乱,只能是用头一下重过一下地撞击着新装的窗架,振的玻璃接口处未干的封泥纷纷落下。
带着懊恼,他失了魂似的走下了楼,刚刚走到楼下,便忽然听到了一阵尖锐的玻璃碎地声在身前响起,还未等他作出任何反应,就感受两眼一阵剧痛。几乎在第一时间,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双手摸了摸眼睛,四周已经淌出了粘稠的鲜血。
颤抖着身体,忍着剧痛,他努力尝试着睁开了双眼……
睁开了双眼,眼前是漫天星辰的夜空,而四周则弥漫着让人心怡的青草味道。他扭头看了看,牧心正和他一样叼着草叶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
他们兄弟俩之前经常来学校操场踢球,不过这是牧心结核病治愈后的第一次。别人踢完球都是赶着回家洗掉一声臭汗,可是兄弟两人却更喜欢就着这股乏劲儿直接躺在草坪上睡上那么一觉。按他的说法叫懒,可是到了牧心的嘴里却变成了洒脱。
的确,和自己相比,牧心总是这么的积极和洒脱。
“你肺结核刚好,没想到突破还是这么犀利,回家后不会咳血吧?”他看似打趣实则是在关心牧心的身体。
“不打紧,轻度肺结核,没啥影响,就是个名字听着吓人。”牧心笑着回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月可辛苦你了,没你的顶班,今年的高考估计我就参加不了了。”
两个月前,牧心检查出了肺结核,虽然是轻度症状,但是按照学校规定肯定是要强制休学一年的。牧心本就自怨上学给家里增添了负担,肯定是没办法接受再耗一年,所以他才想出了让自己帮他顶班的鬼点子。好在是轻度肺结核,并没有传染性,他底子也好,所以不到两个月便痊愈。
“断了两个月,你考试没问题吧?”这是他最为担心的问题。
“几本破书翻来覆去地看几十遍,少看几遍也不打紧,而且本来高三就是刷题备考,不用担心,小菜一碟。”
牧心的自信消除了他的顾虑,可是另一件事情却又从心底冒出,本想和牧心谈起,可是想了想还是作罢,回又看向了夜空。
“你的梦想是什么?”牧心忽然扭过头问道。
“梦想?”他摸摸脑袋,有些头大:“哪有什么梦想,等你读完大学,家里稍稍有点底子了,我再想这个问题吧!你呢?”
“我要做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星。”牧心猛地坐了起来,用力扔掉嘴里的蚂蚁草,然后指着远空说道:“人生就像一场球赛,既然参与了进来,就要当前锋不断地进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光芒,为我喝彩。”
稍稍顿了下,牧心回过头补充道:“宇宙中已知的最亮的恒星中,大部分都是双星系统,就像我们兄弟一样。未来我们携手,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舞台。“
牧心的话虽然让人欣慰,可是他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再也清楚不过自己的情况,放眼望去,未来的轨迹一目了然。
的确如牧心所说,人生的舞台就像一个球场,有队友也有对手,有教练更有裁判;有人在场边为你呐喊,也会有人恨不得你重伤下场;跌倒了就爬起,进球了就欢呼,总之,一切都将在百米见方的球场发生,总之一切都是一群人的游戏。
可是球赛结束之后呢?
最终留下的还是无边的黑夜,需要你独自面对。恐惧也好,享受也罢,始终就只有你一个人。人生总是孤独的,而享受独处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一件多么枯燥乏味的事情。
生而为人,要走的路不止一条,要寻的方向肯定也不止一边,人生苦短,不一定非要头破血流,去争着登那金字塔尖。
这就是他和牧心最大的不同,也正是想通了这点,他才主动中途退学,挑起了家里的担子。对于未来,能够生活无忧,静静地读读书,听听歌,那就已经很好了,当然,如果能有良人知音相伴,那就更圆满了。
想到了这里,一直埋在心里的那件事情又急冲冲地钻了出来,稍作犹豫,他决定还是对牧心讲出来:“对了,这两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嗯?”憋在医院两个月,听到谈起学校的事,牧心立刻就来了兴趣。
“曲桐……前些天跟你表白了。”他抬头看起了天空,故意避开了牧心的眼神:“她给你写的信我收在了家里,回头拿给你。还有,我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不小心看了个开头。”
“没关系。”牧心大大咧咧地笑着,不过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不对啊?这两个月我都不在,她跟我表什么白。“
“我知道了,她看上的肯定是你,这两个月天天和她打交道的可是你哦。”牧心双手一拍,看好戏似地大笑起来。
“怎…怎么会是我,她信里明明白白写的就是你。”他的心里有些慌,曲桐的那封表白信,他可是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如果除掉姓名,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曲桐就是在和他说话。可是无论如何,信的抬头写的就是苏牧心,这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难道我之前没跟你说过我很不喜欢她吗?假装清高,总是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好像就她家有钱,其他人全是社会底层一样。”虽然多年同学,相对较熟,不过形容起曲桐来,苏牧心的确找不到其他多余的词语:“而且她喜欢的是稳重型,对,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哈哈哈哈,什么词来着?故作深沉。”
苏牧心不喜欢曲桐的事,他还是听说过几回,不过牧心亲口说出,他心里还是多少松了口气。
“解下来怎么办?”牧心唰地一下爬了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的样子就像一个打听小道消息的八卦男。
“还能怎么办?”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傻啊,跟她说明实情啊。你要是跟她好上了,以后咱俩能少奋斗二十年。”
他知道牧心是在打趣,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你这人就是这样,成天为别人着想,喜欢就大胆一点,总得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上那么一回吧?”牧心想了想,一拍大腿继续说道:“下周就考试了,先不打扰她。等考试完了,我再帮你约她。就这么说定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虽然闭眼装聋,但是心里却是无比地期待。顿时,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已经多日未见的曲桐的模样……
他的脑袋剧痛无比,耳中满是嗡鸣,仿佛整个大脑都在剧烈的震动,脑海中曲桐的模样也随着巨震而摇晃扭曲,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此刻他的颈部已是无法动弹分毫,后脑勺的剧痛以及沾到颈部的粘稠血液,让他想起了刚刚的意外失足,渐渐的,他的意识也开始逐渐地回到了身体之中。
原来,刚刚的那些都只是脑中残存的一些虚幻的记忆碎片,有些如噩梦般纠缠多年,有些模糊到只是偶尔浮现,有些让他恐惧到半夜惊醒,有些则让他懊悔不已恨不能回到从前。
不过洄游似得重新经历一遍后,他的心倒是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吴东走时留下的话也一点点在他脑中消散。
本来就已坠入了深渊,为什么还要徒劳地去争那一丝光明?有些人,就注定了要呆在黑夜的最深邃处,哪怕无人问津,哪怕再也没有人会想起。</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