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禧顾不上了,径直走向影厅尽头,边拨号边钻进了放映室,跟李思齐撞了个正着。
她肩膀上淋湿了一片,刘海一缕一缕贴着皮肤,狼狈至极,却全然不在意,吸吸鼻子说:“你出去。”
“……干嘛?”
李思齐这才瞧见那部摩托罗拉,心里大概有数,被程禧眼神一扫,无奈道:“你快点啊,片子要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被推出了门外。
程禧精疲力尽地坐下来,静静听着忙音,脑子里一片混乱,已经放弃思考。
全凭本能,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爆发了:“你干什么了蒋今明!你想干什么!啊?!”
“……程?”
“为什么我会去檀园路76号春游,为什么会碰到你,是你做了什么吧?你干涉我的生活想干什么?!现实已经被你改变了!”
这时耳边传来小心地敲门声,李思齐做贼似的提醒:“声音大了。”
她刹不住,整个人因为激动而颤抖,过了一会儿,又神经质地掩面哀求:“我求你不要再做什么了,我不是钢笔,我是个人……”
那时候就该醒悟的。
他能改变一支钢笔,也能改变一个人;他改写历史,作用在自己生活的世界。
蒋今明握着听筒完全傻了,压根说不出话来。
他本来连她的名字是叫程时还是程禧都琢磨不清,面对铺天盖地的诘问和恳求,哪里反应得过来——
她是那个叫吉祥的小女孩?
说实话,自己得知蓓蕾幼儿园预约了参观后,确实料想她可能会来,这才准备了毛绒玩具。
但下午见到这群吵吵闹闹的孩子,小小的个头,懵懂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
于是那兔子被扔进了柜子里,没待太久,又顺手送给了迷路的小朋友。
就这么偶然地,一句话,串起了一系列阴差阳错,竟然改变了她人生的一部分。
5
蒋今明把该说的都说了,包括对不起,那是他无法预料的结果,蝴蝶仅仅扇了扇翅膀。
而对程禧来说,一想到自己的人生握在别人手中,可以轻易被覆盖、被改写甚至被抹去,就陷入无限恐惧。
双方都意识到无法调和的矛盾,试图心平气和地解决,终于将对话推到了这儿——
“所以程时这个名字是你编的。”
“不是,那是我老板。我叫程禧,吉祥是小名,禧就是吉祥的意思。这些季园长都很清楚,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你。”
她冷静下来,几乎耗尽所有力气,不得不倚靠着放映机,继续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多做什么了,蒋今明,你不知道真真切切的经历被抹掉,没人会记得,自己都怀疑自己,那是种什么感觉。不要再查下去了,也……不要再通话了,没人能当救世主,你只能救你自己。”
蒋今明沉默许久,张了张口:“你去过我家了么?”
“……搬家了。”
“哦。”
程禧的视线从小小的放映窗口延伸出去,荧幕上是悲壮的画面,影片进入尾声。
“就这样吧。”
“嗯。”
说着她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来,不料两腿一软,就往放映机的方向倒去,本能地想支撑,慌乱中却碰到了密密麻麻的电线。
下一秒,李思齐从外面开了门,厅内一片质疑声。
“马上结束了,你说你碰它干什么?”他把程禧拽起,转手去捣鼓那台机器,说道,“外边白屏了,放映事故,这下麻烦了吧,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程禧盯着他看,兴许是过于敏感,觉得这话听着特别刺耳:“怎么完不了,你赶紧重启,这场办理退票……结束。”
李思齐瞥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6
那场放映被客人投诉了。
周一,程禧回总部述职,在会议室里,向众多领导说明情况。
“有客人反映,你在放映室大声喧哗,并且把放映员关在门外,造成放映事故。怎么解释?”
“这里面有误会,我巡厅,意外碰到了放映室的电源,确实是我不谨慎。”
“我们也跟放映员沟通过了,当晚放映叫李思齐对吧?”
“……对。”
“程禧,你作为店长,应该知道在电影院,人为的放映事故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再给你机会说明一下情况。”
“我……”
她抿抿嘴唇,交叠着双手,余光留意到有人进了会议室,坐在了门边,抱着胸旁听。
还真有爱看热闹的人!
“我巡厅,意外碰到了放映室的电源,导致出现了五分钟的放映中断。”
人事徐姐叹了口气。
她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叩着桌子道:“据李思齐讲,你在放映室里跟男朋友打电话吵架,情绪激动扯到电线,是不是这样?”
“啊?”程禧瞠目结舌,快速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回道,“是,情况属实。”
“你工作多少年了,还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犯这种低级错误,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
“对不起各位领导,以后绝不会了,已……已经分手了。”
“这个月绩效扣除,回去写份检查,其他处分等公司研究再通知你。”
“好的,我服从公司决定。”
散会,她垂头抵在桌面,长吁短叹。
再仰起脸来,会议室内已经空无一人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