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以为在地球上他是异类。
可现在的他回到那颗将爱演化掉的星星上,就不算异类了吗?
小方块劝导:“可是,母星需要你。”
池信沉声问:“如果母星需要我,为何在我发出求救信号的这些年,从来都没有回应过?”
“……母星相信你可以解救自己。”
“宇宙营救的成本高昂,与其救我,不如培养新的驾驶员。”他嘲弄地道,“母星并不需要我。”
小方块无言以对。
池信一字一句说:“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人比许时漪更需要我。”
小方块的说辞被堵了回去。
它也没办法违心地说出欺骗他的鬼话来。
池信抱起花盆,窗台上压着一张手写的卡片。
[不知道离别礼物送什么好,如果可以,带走它吧。]
[我们的星星相隔遥远,希望它能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夕阳落山,城市瞬间陷入昏暗。
让池信想起他来时见过的荒凉宇宙,也是一样的黯淡,积年累月的没有光线。
他忽然无比想念她。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
许时漪在路上接到了池信的电话。
“你去哪了?”
“花店说要送我一瓶营养液,我正去拿。”
“走到哪了?”
“刚过十字路口。”
“等我。”
许时漪不明白池信有什么着急的事要立刻找她,不过还是等在路边。
下班时间,行人脚步匆匆,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小车。
许时漪去买了一根,见旁边的小学生眼馋,也跟他们买了几根。
池信抱着薄荷花出门。
他有点等不及了,想瞬移去她身边,可又觉得应该要学着适应人类的走路习惯。
他一路小跑,来到公寓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前。
许时漪站在街对面,和几个小孩一起吃棉花糖。
她拿手扯了一块塞进嘴巴,指头被糖浆包裹得黏黏的,没有纸巾擦手,就观察四周没人注意,偷偷吮了下指尖。
一回头看见池信正在街对面看着她。
许时漪有种小孩做了坏事被捉住的局促感,脸一红,放下手。
现在是红灯。
两人隔着车流遥遥对视。
池信等不及要和她说话了。
这些天她表面平静,却总在夜里偷偷哭,他全都知道。
池信给她打了电话。
许时漪接起,有些惊讶:“……马上就要绿灯了。”
“说你需要我,要我留下。”
许时漪愣了。
池信对着话筒轻声说:“老池曾说过,有屋顶,有爱人,那样的地方才能称为家乡。”
“我在宇宙中漂浮了很多年,那里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寂静的真空能把人吞噬掉,可我习惯了,因为在母星我所经历的日子也同样单调。”
“这颗我曾讨厌的星星让我明白了爱是什么,那是比漫长的生命要重要一万倍的东西。”
“我不想离开你。”池信说,“所以你说吧,要我留下。”
“只要你说,我就不走了。”
许时漪怔怔的,接电话的手忍不住轻颤:“……你没骗我吗?”
狡猾的外星人不再开口,安静地看着她,耐心等候漂亮的小鹿主入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他想听她亲口说,她需要他,不要他走。
只要她说,他就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白日的喧哗潮水般褪去,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一盏霓虹亮起,随后,整座城市的灯光次第绽放,瞬间,世界被点亮了。
池信抱着花站在对街。
绿灯亮。
许时漪挂上电话,穿过人行道奔向他。
她脚步轻盈,满心喜悦,有些话一定要当面讲出口才有意义。
池信张开手臂,准备拥抱她。
一道刺眼的光圈晃痛了许时漪的眼。
她奔跑中下意识扭头,只看见车子闯红灯加速驶来,留下一道铁皮残影。
——嘭。
吵闹的街道瞬间寂静。
身体好轻,好痛。
怪异的轮胎摩擦声随之响起。
下一秒,撞她的车子被一股力量甩飞出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的画面,是池信慌张的脸。
许时漪来不及说上一个字,就倒在血泊中。
……
医院。
陈维收到消息赶来。
急救室门前的灯牌上显示着刺眼的“抢救中”。
浑身是血的外星人坐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冰冷的眼眸。
下一瞬,陈维身体受到一股力量的挟持,后退飞出十几米,被池信抵在医院的白墙上。
路过的医护吓得连连后退。
墙上的标语牌掉到地面。
他被外星人掐住喉咙,几乎窒息。
“是你?”
“……不是。”陈维艰难地开口。
“那是谁?”
陈维:“……程,程启干。”
池信松开手。
陈维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因为时漪的介入,程启干的儿子至今还关在监狱里,他有理由报复她。”
池信眼眸一黯。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神情严肃:“患者脾脏破裂,造成无法控制的大出血,能止血的办法都试过了,可流血速度远依然超输入速度,我们尽力了……”
陈维脸色唰地一白。
止血吗?
池信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
没有比外星人的血液更加有效的凝血剂,其蕴含的能量甚至可以修复受损的人体细胞。
陈维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阻止他:“绝对不能直接输给时漪,你血液中的原始成分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他略作思考:“当年提取的阿姆里塔素还剩最后一支,一直低温隔离保存,其中的凝血修复成分应该还有效。”
池信漠然地盯着他:“最后一支了,你舍得拿出来?”
陈维静了静:“她是我女儿。”
……
她的血一开始滚烫,渐渐凉了,颜色也从鲜艳转为暗红。
硬硬地,粘结在池信指尖,脸颊和胸前。
医院的长廊昏暗。
消毒水,血腥味,急救室的仪器滴答声,医护匆促跑过的脚步,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今夜许时漪离死神仅有一步之遥。
事情就发生在他眼前。
在他经历了漫长艰难的选择过后,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他眼睁睁看着车子撞上了她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鲜血涌出,接着,她呼吸迟滞,生命流逝。
不做点什么,他会发疯。
不久前,十字路口,撞了许时漪的车子被池信用意念控物甩飞。
车身撞毁在花坛上,司机受了重伤,被送进另一间急救室内救治,他骨头撞断了,躺在床上痛嚎。
急救室的门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开,吓到了里面的医护人员。
池信沉默地走进来。
“先生,您不能进。”
“这里是急救室,病人正在救治——”
“先生!先生!”
医生去拦他,被他冰冷的目光定在原地。
池信随手把司机从手术台伤拎起来:“他在哪?”
司机双脚离地,肢体剧痛,望着来人的眼睛,那是一片幽蓝色的漩涡海。
“程启干人在哪?”
男人冷峻的声音仿佛来自渺远的天际,不带任何感情。
“我……我不知道……”司机惊恐地回答,“我,我真的不知道……”
医护人员连声尖叫。
在惊恐的叫声中,司机身体一轻。
连接的针管悍然断裂。
他被扔出了急救室,撞到墙壁,哇地吐出一口血。
……
城市的夜并没有因为小小的插曲而停止喧嚣。
无数声音混杂交织在夜晚的空气中。
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居民楼里炒菜时锅铲的碰撞声,以及草丛中流浪动物的叫声。
四面八方的声音传进耳朵。
池信站在街头,从千万种声音中分辨出了他所需要的某一道。
他回头,望向璀璨灯带的尽头。
启干大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