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垂下眼眸,良久道:“我相信的不是哪一个人,我相信的是一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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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杨驾车带着微蓝,来到城关附近的小酒馆。望风的伙计是土坷,看见他们立即领进内室。
屋里,董小懂刚把陈末化妆成挑担的农夫,抬眼看见微蓝,忙道:“兰小姐,你快点来弄罢!”
微蓝答应着坐下,英杨站着无事,问陈末:“能聊两句吗?”陈末跟着英杨走到院子里,今晚也是晴天,星空璀璨。
陈末凑着英杨的火点上烟,吮一口说:“幼时夏夜纳凉,同父母睡在竹榻上,举目也是如此星空。”
“陈处长是哪里人呢?”英杨问。
“我是武汉人,”陈末说:“也在武汉局入党,1932年7月19日,我一直记着。”
“你在南京军技所供职,为什么会去武汉?”
陈末没有正面回答,却问:“他们说我破解了延安的乱位电码,你相信吗?”
“如果是天才……”
“我不是天才,也不够幸运,我能破解是因为延安给了明示,牺牲这套电码换取潜伏。”
这和英杨之前的猜测差不多。陈末又说:“我在军技所工作时,为了密码常被中共破译而伤脑筋。我不理解,延安技术落后,设备也落后,为什么破译总走在前面。”
英杨被钓起好奇心,认真问:“是为什么呢?”
“直到我去前线轮值才弄明白,同样打败仗,延安的通讯兵先烧毁密码砸毁机器,不够时间撤退,只能被俘或被杀。这边要先逃命的,密码文件机器扔满地,被延安捡回去用笨功夫,找到规律一本接一本破译。”
陈末说着笑笑:“胜利是用命换回来的,拿不出这种狠劲,中国人永远被动挨打。”
“你离开军统加入我们,就为了这个?”
“我们搞数字的很务实,”陈末轻描淡写:“谁能赢我就跟着谁,我觉得共产党能赢。”
他说的轻巧,却让英杨心潮澎湃。董小懂替微蓝弄好了妆,招呼陈末动身了。
临别时,英杨把夹竹桃公寓的钥匙还给微蓝,说:“没有房子了,做个纪念吧。”微蓝却皱眉:“我不要假钥匙,我要真房子的。”
英杨心里微动,向她耳边低低道:“这话我可记着,你不许蒙我的。”微蓝笑而不答,拉他的手说:“你回去时小心。”
微蓝和陈末走了。成没飞开车,放上荒木弄的特别通行证,随行的只有黄仙女。成没羽回到展翠堂,董小懂被留在卫家。
英杨站在巷口,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想微蓝并没有承诺任何,他知道,她说了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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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间夫妇横尸爱丽丝公寓,消息出来后席卷上海滩。驻屯军司令部连夜封锁上海,特高课和特筹委全员扑上,英杨当夜被召回,即刻投入侦破。
过了凌晨四点,骆正风叫英杨去特筹委门口吃宵夜。英杨的后勤处长还未正式交接,仍跟在行动处做事,只能跟他出来。
特筹委左近的小吃店都被清理干净,只留着间咖啡馆,也是后勤处在打理。骆正风领英杨绕到隔壁街,找到早起营生的面条店。
店里卖阳春面、牛肉面、炸油条,免费提供稀如水的豆浆,一人只得一碗。骆正风吞下半碗面,问英杨:“这事和你有关吗?”
“骆处长为什么这么想?我到特高课帮几天忙,算来不过一个礼拜,课长和夫人对我很好。”
骆正风晓得他在撒谎,也是无话可说。他把半截油条塞在嘴巴里,口齿不清道:“有什么需要就说,别把我当浅间给处置了。”
英杨不吭声,喝着淡如水的豆浆。他想起连夜出城的陈末,仍在大牢的惠珍珍,以及等待调查的荒木,如果时光倒流,英杨会毫不犹豫杀掉罗鸭头。
“我们是兄弟,”英杨言不由衷,却和言悦色:“立场不同,也可以成为兄弟。”
骆正风点了点头,把油条吞了下去。
他们刚回到特筹委,立即收到爆炸消息,静子的弟弟山口云造在苏州自杀,留下遗书痛陈姐姐对松本组和浅间的恨意。
他在遗书最后写道,之所以自裁谢世,因为对不起浅间三白,他无力阻止姐姐。
“这事还要查吗?”骆正风喃喃道:“安排得很明白了。”
然而天亮之后,骆正风迎来第三波震惊,日本军部的特别调查组到达上海,他们此行并非调查浅间夫妇死因,是来调查南京中央医院事件。
“中央医院究竟什么事,为什么是浅间做的?”骆正风白着脸问英杨。“我不知道。”英杨推的一干二净。
特别调查组来沪之后,侦察t浅间夫妇死因的势头大减,渐而不了了之。三天后英杨收到消息,新任特高课课长织田长秀即将到任,荒木和宫崎要被送回日本配合调查。
荒木猜中了结局,英杨不知该高兴或难过。荒木终于回到家乡,但失去他,仙子小组的战斗力大受折损。
荒木离沪那天,英杨没有去送,他只在江边站了站,抽了根烟。
春去了秋来,过了夏暑又迎冬寒,时间了无尽头,局势胶著无绪,杀了浅间迎来织田,没完没了。
英杨扔了烟头,伸个长长的懒腰,无论如何,今年的溽暑结束了。
特筹委紧跟时局,很快抽身而出,不再管浅间夫妇被杀之事,积极投入迎接新课长的准备。入乡随俗,日本人也要接受人走茶凉的捶打。
英杨上任后勤处长后,接到的头份工作是整理牢房,安置特高课转送来的在押犯。这些人是浅间留下的尾巴,织田未必高兴处理。
英杨把犯人名单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惠珍珍或者魏青。浅间和静子不会处决惠珍珍,她去哪里了?
英杨抱着疑惑亲自督办犯人转运,无论在特高课的地牢,还是特筹委的大狱,都没有惠珍珍的踪迹,她像一滴水,消失在光天化日。
他于是驱车去落红公馆。这座繁闹之地铁门紧锁,它的主人才消失几天,已经显露萧凉之态。英杨没敢靠近,掉转车头离开了。
向大雪汇报了剿杀浅间夫妇一事后,英杨重新归队上海情报科。大雪指示,在织田长秀到任之前,英杨的主要任务是巩固潜伏。
事态进一步平息后,英杨设法送默枫离沪赴香港。荒木离开前,在浅间保险柜里找到油纸包,通过成没羽交还默枫。送默枫走的是8月8日,立秋,烈日依旧当空,风中已有凉意。
从码头回到家,英杨在门厅撞见英柏洲。英柏洲目光冷冽,问:“你什么时候走?”
“我为什么要走?”英杨说:“我不走。”
英柏洲眉头紧锁:“别忘了你的身份!”英杨微笑道:“大哥,我听管翔讲,你的老师近来不大得志,他有个做八路团政委的儿子,总要被人揪出来说道。那么你呢,也想有个做地下党的弟弟吗?”
英柏洲盯视英杨良久,啐一口涨红脸走了。英杨并不在意,唾面自干也是特工的自我修养。他哼小曲走进餐室,喝杯咖啡展开报纸,浏览了当天新闻后,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中缝。
在一四版的中缝,赫然有条告示,写:钱先生求租吉屋,两小间即可,有意者请联络保罗路71号。
(全文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