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七答应,却问:“回落红公馆吗?”
“不。”微蓝沉声说:“去汽车站。”
张七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车站,但跟着英杨送过药救过人,张七与真相之间只隔着一层纸,一层不想捅破的纸。
他沉默着打过方向盘,加大油门,直奔车站去了。
在车站前的成衣铺里,张七替微蓝买了套男式对襟裤褂、圆边礼帽和方口布鞋。微蓝道谢接过衣服,让张七去买车票。
“是去苏州吗?”张七问。
微蓝刚要点头,忽然想到山口云造在苏州。她立即改口道:“我去镇江。”
张七答应着去了。等微蓝换好衣服,张七买好最近一班去镇江的车票,还有十分钟发车。
很顺利。
微蓝告别张七,匆匆检票上车。直到汽车开出上海,她放松下来,情绪一旦沉淀,记忆更加清晰。回想夹竹桃公寓里的一幕,微蓝忽然觉得委屈,在摇晃的车厢里红了眼眶。
她知道英杨情非得已,可是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剥掉魏书记的外壳,微蓝剩下“兰小姐”的心。她在惆怅的委屈里想,如果静子是中国人,如果静子是同志,英杨会怎么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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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时,静子坐在矮几前喝茶。她刚刚洗过头发,屋里散发着香波的果味。
灯光正好,夜色正浓,回味英杨怀抱的余温,静子不由嘴角轻扬,抿出满足的笑容。然而有人打扰了她的愉悦,轻叩着纸门。
“进来。”静子收敛情绪,淡漠道。
纸门拉开了,是山口云造。他行礼后进来,坐到静子对面,说:“姐姐,我明天要回苏州了。”
“你也该回去了,”静子说:“离开太久并不好。”
“我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上海……”
“这有什么不放心?”静子笑起来:“这里是中国,你以为是俄国吗?”
“我怕英杨伤害你,”山口云造沉着脸说:“他曾经伤害过你,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不!人是会变的。”静子露出自信的笑容:“曾经宁为玉碎的英杨没有了,他现在知道折腰了。”
山口沉默数秒,杀风景道:“请恕我直言,他的妥协是为了金灵!”
静子美丽的脸闪过瞬间狰狞,她立即说:“我讨厌金灵这个名字,听着像妖怪!”
“姐姐!请你面对现实!”
“现实是他心里留着我的位置!”静子急迫道:“我现在是静子夫人!有个金灵在又怎样?难道要我丢掉浅间去嫁给他!”
她说罢平复情绪,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没有退路,如果没有功劳相抵,爸妈会被松本组永久关押!”
“英杨……可以提供什么机会呢?”
“有了他,我可以把上海地下党全盘拔出。这个功劳能抵掉我的过失吧!”
“英杨真肯配合吗?”山口恳切道:“你不要忘了,当初在伏龙芝,如果不是英杨的检举,松口组不会关押爸妈!姐姐!是浅间救了你!你该感谢该依靠的应该是浅间啊!”
“不要再提浅间了!他只是松本组的棋子!说什么来救我,不过是用爸妈做人质把我捞出来继续做事!浅间这个杂种,他痛恨女人,他只会用我发泄痛恨!”静子眼中迸出仇恨的光:“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在救出爸妈以后,我一定要杀了他!”
山口不敢再说了,屋里安静下来。良久,静子轻声问:“你猜英杨现在在做什么?”
山口答不上。静子微笑着,舒展着眼波说:“我猜他在哄那个女学生。”
“金灵毕业多年,她现在是美术老师。”
“我知道!”静子高傲的说。她脑海里闪过微蓝穿着白色网球裙亭亭而立的身影,用母语轻蔑道:“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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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英杨走出夹竹桃公寓,回到英家。张七等在家里,向他汇报金老师直接去镇江了。英杨听了松口气,无论如何微蓝离开上海了。
他这时候才觉得脱力,心底的累一层层涌上来,潮水般来回冲刷。等回到屋里,英杨把接触过静子的衣裳剥掉,团一团塞进字纸篓,直接去冲澡。
热水当头淋下来,逐渐消融静子留下的彻骨冰寒。她是个活人,分明有温度的,不知怎么那么阴那么凉,练过寒冰掌似的,碰到就要寒毒发作。
洗完澡,英杨倒在床上,一整天的事在脑子里跑个不休,一会儿是微蓝洁白的网球裙,一会儿是静子娇媚的笑脸,恍惚之间他又回到夹竹桃公寓了,门开了,微蓝带着硝烟味进来,她漂亮的脸瞬间苍白,从惊愕到平静或许只用了0.1秒。
讲到情绪管理,谁能比得过魏书记呢?
可是英杨的心被这0.1秒挖空了。微蓝应该安全了,他的担忧也真正开始了,微蓝会误会罢?肯定要误会吧!
琅琊山上醉翁亭,终究不过空许约。
英杨再也躺不住,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却不知该做什么,于是换了衣服下楼。阿芬叫他吃饭了,英杨没有搭理,路过餐室时,他仿佛看见英柏洲坐在那里。
什么风能把他刮回家吃饭?
英杨无暇他顾,驾车离开英家,总之无处可去,他惯性开车,竟到了汇民中学。天黑了,满天的星光,穿过煤渣跑道时,英杨想起那个春天的夜晚,微蓝追在身后唤道:“英杨,你等一等!”
他于是站住了,回身去望,四下无人。
英杨接着向前走,很快到了教工宿舍。花坛里,栀子凋谢殆尽,它们洁白芳香,然而花期太短了。
微蓝的屋黑着灯。英杨掏出万能钥匙拧开形同虚设的锁,月光从窗外投进来,在水泥地上画着一块块小格子。英杨站了一会儿,拿走了微蓝的画。
他夹着画回到家,上楼进屋反锁房门。这副“草原”完全成形了,一望无际的草场,静默起伏的远山。英杨用手指一寸寸拂着,这或许是微蓝留给他的唯一。
可他很快发现右侧的草原仿佛高些。英杨对着灯仔细察看,找出裁信的竹刀,小心剥去油彩。绿色的草原逐渐脱落,露出一个人来,她穿着灰色的破烂军装,两条辫子折在耳后,侧脸望向草原,她的帽子上,有赤红端正的五角星。
画中人身侧提着小字:白司脱路中亚银行,89号。
英杨想,这是微蓝的逃生通道。</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