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没有再看高云,跟静子走出刑讯室。在压抑的过道里,走在前面的静子忽然停住了,英杨不提防,险些撞在她身上。他急忙刹住,狼狈着向后连退几步。
“你……不想救他吗?”静子问。
“静子夫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英杨平静道。
静子柔媚一笑,走来倚在英杨怀里,仰起脸深情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
英杨迅速后撤两步,正色道:“静子夫人,这里是特高课!”
“好呀!”静子美丽的脸上浮起报复的妖光:“既然你不在乎,那么我这就回去,叫他们剜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一寸一寸活剐了他!”
她说罢昂起头,挤过英杨身侧往回走。几乎是下意识的,英杨一把握住静子的手臂,把她拖了回来。
“怎么了?”静子笑盈盈望着英杨:“改主意了?”
“你总要替自己积点阴德!”英杨咬牙道。
静子皱眉笑起来,格格道:“你在关心我吗?”她笑着投进英杨怀里,伸手揽住他的腰,娇嗲道:“他快不行了,你能等,他不能等的。”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英杨鼻端萦绕着浓腻的血腥气,而他怀里的女人像条冰冷的蛇,带着腥风丝丝吐着红信,这些交织在一起,冲得英杨快要呕吐了。
“你等了多久?”英杨低哑着声音问。
静子愣了愣,微然笑道:“我等了太久。”
“难熬吗?”英杨又问。
静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紧的贴住英杨,说:“你总是不相信,我是爱你的。”她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尖,去够英杨的唇。
“不要在这里。”英杨闪开了,握住她的手腕说:“别在这里!”
静子以为他妥协了,声音娇得能滴下水来,问:“要去哪里呢?”英杨失控着笑起来:“去上面大厅里,当着哨兵的面,或者去百乐门,叫浅间三白看着。你知道吗,我喜欢别人看着,只要有人看,你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攥紧静子手腕,不由分说拖着她就走。静子努力赖着,要甩脱他的掌握。
“你怕了?你别怕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跟我来,来啊!”英杨兴奋得笑着,眼睛里迸出粉红的雾气,可那目光是鄙夷的,冷硬得像钢鞭,遍体抽打着静子。
静子忽然觉得他们回到了伏龙芝军事学院。在波耶夫的尸体前,英杨看她的目光掺杂着失望痛恨和鄙夷,彼时静子匍匐于地,乞求英杨的原谅。
多年之后,她趾高气扬的站着,而英杨眼中的痛恨和失望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鄙夷。静子的心被利刃用力划开,痛得无以弥合,她终于意识到,他们的曾经只能是曾经了。
只是不甘心呐。
“你不用这样,没有用。”静子淡t淡说。她说完越过英杨走了。英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幽长通道里,脱力似的靠在冰冷潮滑的墙上,听见心脏怦怦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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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杨走出特高课小楼时无人阻拦,山口云造并不在院中等候。英杨顺利把汽车开出院子,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复兴西路。
虽然没过年,复兴西路199号喜气洋洋的。门口的白玻璃路灯被蒙了层红纸,在夜色里散发着土气。
看见英杨的汽车过来,守门的青衣人立即拉开插花黑铁门。英杨下车问兰小姐在不在,青衣人说在的,来了之后就没出过门。
英杨很高兴,因为微蓝听话了。
他心情愉悦穿过庭院,走过草坪时听见夏虫轻鸣,英杨好奇为什么种植这样大的草坪,招虫子又缺乏观赏性。
卫清昭在厅里同六爷讲话,手里照例攥着铁核桃,撞得当当响。见英杨进来,他先问吃饭了没有,又问上哪去应酬的,最后要叮嘱几句,不要同日本人走太近,当汉奸没好下场!
英杨一一答应,终于受教完毕,被允许上楼看望微蓝。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敲门进了微蓝房间,却见她倚在床头读书。
“在看什么书?”英杨去扳过微蓝的书本,见是《红楼梦》,便丢开了不理。他倒进沙发里,疲惫得长叹一声,道:“头痛!”
“也许是热的。”微蓝从床上下来,伸手摸摸英杨额头。她的手指冰凉,绢丝睡衣的袖口散着幽香,如兰似麝。英杨牵住她袖子嗅一嗅,呢喃道:“好香啊。”
“是我娘调的香,叫夜百合。”微蓝笑道:“名字虽土气,香却是好的,我家衣橱都用这种熏香。”
英杨要说什么,张张嘴却咽下去。微蓝仿佛懂了,便道:“可惜养了我这个笨女儿,她的手艺我竟没承继半点。”
“你承继你爹挺优秀。”英杨打趣笑道。
“你要洗澡吗?”微蓝突然问,又通红着脸解释:“我看你挺热的。”
“洗了澡能住在这吗?”英杨搂着她的腰,贪婪吸着她衣服上的香气:“不想跑了,太累了。”
微蓝在他怀里静止一刹,说:“我睡沙发好了。”她说罢脱身出来道:“我问爹爹拿件睡衣给你穿。”
英杨坐在沙发上等着,人静下来,头痛得越发剧烈。他受不了雪亮的电灯,起身关灯上露台抽烟。外面黑漆漆的,微风蓬着青草的涩味,遥远天边挂着银白月芽,蓝紫的夜空没有星星捧场。
刚抽了半支烟,屋里有响动,英杨知道是微蓝回来了,果然听见她问:“做什么关了灯?外面蚊子多,快进来吧。”
微蓝说罢倚着玻璃门,看着英杨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接着磨蹭了会儿,转身兴致勃勃向微蓝走来,牵她的手说:“进来!”
微蓝不知何事,被英杨按在床边坐好,看着英杨伸出握拳的手掌,猛然展开说:“你看!”
两只萤火虫从他掌心升起,扑腾着曳出流光,翩然舞动在黑暗的屋里。
“好看吗?”英杨问。
微蓝点了点头,轻声说:“明知是短暂的,仍要努力发出光来。”英杨被莫名打动了,他借着黑暗定定看向微蓝,想,流萤尚知奋力,很不该轻言放弃。</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