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觉得不对,这人和杨波不大一样。
他定睛看去,那男人也是二十多岁,留着一头卷毛,眉目也算俊朗,只是眼睛满是乖戾之气。
他盯英杨两眼,随即转开目光,笑着同微蓝了句什么,伸手握住微蓝的手。微蓝急着要抽,他却紧按着不放。英杨晓得微蓝有身手,可这事他可不乐意看着,掸了衣服就要走过去,忽听着饭馆门咣得被踢开了。
进来的是一高一矮两个日本兵,都背着长枪。酒馆气氛立即变了,大家都绷紧了神经。
老板吓得不敢说话,只把孩子往柜台下塞。日本兵并不找老板麻烦,嘴里咕噜着日语,找张空桌坐下,用生硬中文说:“酒的!拿来!”
老板答应着去后厨拿酒。等酒的功夫,日本兵就四处乱看,高个子瞅见了微蓝,脸上浮出怪异的笑,低低向矮个子说了什么,两人哈哈笑,边说“花姑娘的”,边起身向微蓝走去。
英杨暗叫糟糕,情知日本人作恶不听劝的。他反手后腰摸枪,却用日语叫道:“太君!你的酒来了!”
高个子下意识回头来看,英杨正要拔枪,与微蓝对坐的卷毛男忽得站起,扬手便开枪,砰砰两枪击毙高个子。矮个子的长枪挂在肩上,没等他手忙脚乱摘下来,卷毛男早腾出手来,啪啪两声把他也打死了。
在特筹委众人一片哗声里,卷毛男毫不犹豫,拉着微蓝就往外冲。微蓝出门前只来得及向英杨匆匆一瞥,早被卷毛男扯出去了。
屋里先是一静,接着便乱起来,罗鸭头大叫:“杀人了!杀太君了!”众人胡乱掏枪,冲出去砰砰啪啪乱放一气,英杨急道:“回来!都给我回来!”
那拨人又急忙冲回来。英杨低低道:“弄成这样,日本人转眼就到!你们记住了,见到日本人就说是游击队干的!来了两个人,咱们开枪了没拦住!听见没有!”
罗鸭头低低道:“小少爷,咱们现在跑了没事的。”
“咱们跑了,老板一家怎么办,附近百姓怎么办?”英杨道:“来吃顿饭,不要害了几十条性命!”
罗鸭头带出的兄弟都是亲信,认骆正风也认英杨,七嘴八舌说小少爷仁义。英杨指挥他们打扮现场,把桌椅弄乱了假装激烈搏斗,自己回身揪过老板,给了大卷钞票道:“这地方不能留了,想活命赶紧跑吧!”
老板无奈接过钱,领着老婆孩子捡些细软跑了。英杨又叫张七带一半人回客栈,晚上就给骆正风打电话,叫他设法疏通苏州卫戍兵。
张七带人刚走,外头卡车呼噜噜的响,卫戍兵已经来了。先进来的兵穿着雪亮的黑马靴,走到高矮个子尸体前,看一眼便骂道:“八格!”
他回身冲英杨一干人怒道:“是谁干的?”
因为说的日语,罗鸭头等人听不懂,都往后头躲。英杨无法,只得上前道:“太君……”
没等他说下去,日本兵抬手抽了英杨一嘴巴,抬起马靴把他踹翻在地,挥手道:“带走!”罗鸭头大急,正要冲上去分辨,英杨却拦住了,低声道:“跟他们走!”
日本兵把他们押上卡车,带回卫戍兵司令部。起先关在大牢房里,英杨掏出证件讲明原由,请他们给特筹委去电核实,又说自己是英次长的弟弟,绝不能冒犯皇军的。
宪兵不置可否,捏着英杨的证件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罗鸭头等到绝望,带着哭音说:“小少爷,下回再遇着这样,咱们别仁义了赶紧跑,这保命要紧啊!”
“你放心吧,”英杨安慰:“骆处长不会不管我们。”
罗鸭头勉强止了哭音,仍是忧心忡忡的。又等了好久,日本宪兵转了回来,却只提英杨出来。罗鸭头生怕英杨因为英柏洲能被放行,自己一干人都要顶罪,急得声音变了形说:“小少爷!救我们啊!”
反倒张七明白人,劝道:“小少爷连店老板都顾着,不会不顾我们。”
英杨此时心下没底,也不敢多话,只跟着宪兵出来。然而并非放他走,宪兵只是带他到提刑室,这里灯泡雪亮,靠墙放着上刑的木椅,空气里飘着血腥气。
日本兵丢下英杨就走了。英杨独自坐在审讯桌前,渐渐觉得这里安静的可怕。
很久很久,提刑室的门开了,进来个穿笔挺军装的日本人。他相貌斯文,留着两撇小胡子,总是不自觉得仰着头,像是用鼻孔看人。
英杨起身行礼道:“太君晚上好。”
日本军官冲他笑笑,毫不掩饰的仔细打量英杨,认真得像在鉴赏古董。一分钟后,他鉴赏完毕,将英杨的证件搁在桌上,说:“英杨先生,晚上好。”
在英杨见过的日本人中,浅间的中文最好,排下来就是这位了。
“不敢,”英杨谦虚道:“不知太君如何称呼?”
“我姓山口,山口云造。”军官说着,指指领子上的军衔说:“少佐。”
“山口少佐晚上好。我们是特筹委行动处的,来苏州公干,不料在小酒馆有些误会,烦您拨冗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山口笑笑:“死两个兵而已,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没什么好解释。”
英杨怔了怔,暗想这位山口少佐倒爽快。
山口云造隔着桌子,继续“鉴赏”着英杨,问:“英杨先生今晚在现场,依您的推断,杀害帝国战士的人来自重庆,还是来自延安?”
英杨刚平定的心又拎地来,暗想这位进展神速,刚说不计较,就开始分析追查了。
“事发突然,我分辨不出。”英杨托辞道:“当时我们刚进酒馆,正准备……”
他还没说完,山口发出尖锐短促的笑声,打断英杨道:“英杨先生,没想到您居然失了眼力?”
英杨不知何意,不敢接话。山口凑在雪亮的灯泡下,直视英杨的眼睛,轻轻说:“新的武器出现了,指挥,也要随之改变。”
英杨一言不发,眼睛里闪动色泽难辨的光芒。这熟悉的句子属于伏龙芝军事学院。山口为什么能念出它,为什t么要在此时念出它?
山口得意的笑起来:“英杨先生不会忘记吧?你曾经在伏龙芝,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