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行礼,掇张凳子坐下,摆好架式问:“长官要听什么?”骆正风道:“我一听你叫长官就不高兴!我来了多少次了?在你这连个名姓都没有的?”
夏巳脸上飞红,低低唤道:“骆处长。”骆正风又指了英杨道:“这是英家小少爷,你认得吧?”夏巳望了望英杨,摇头说没见过。罗鸭头笑道:“你这丫头又瞎说,那晚上小少爷求见十爷,分明是你迎出来的。”
“我每日迎的客人多了,”夏巳淡淡道:“哪能都记得?”
英杨没说一个字,被她戳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更不方便开口了,于是岔开说:“骆处长,听听十面埋伏可好?”
骆正风当然说好,便叫夏巳弹来。夏巳凝神坐了,纤指挥去琮琮弦起,把满屋酒菜都催得肃杀了。英杨没有听曲的心肠,坐一会儿推说如厕,起身下楼了。
进了梅园,琵琶声远,仍能似有似无地听见,曲调渐高,铮铮如战鼓,催得英杨心神难宁。他点上烟,暗想是时候行动了。
冒险行动值得吗?从大雪的反应看,“马乃德”未必有重要任务,骆正风也说他可能是个“传声筒”。但是潜伏在特高课的日本共产党不惜暴露也要刺杀,给英杨敲响了警钟。
“马乃德”是在特高课吐口的,他交待了什么,交待到哪个地步,在刑讯现场的最清楚。看来这事还是要处置。
英杨猛吸了两口烟,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抬头见梅园闪出个人来,冲着英杨道:“我当是谁在抽烟,原来是小少爷。”
英杨定神望去,一时大喜,来人正是他心念着的成没羽。他笑道:“对不住,惊动了你。”
成没羽仍用三角巾盖脸,语气温和道:“小少爷不必客气。今天同朋友来坐坐吗?可曾拜见十爷?”
“还没有,”英杨道:“实不相瞒,我这位朋友想同十爷做生意,我却不耐烦牵线。”
“哦?这是为什么?”
英杨便把鸦片膏的事说了,临了讲:“烟土虽是暴利,祸害却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不该拿呢。”成没羽点头道:“小少爷胸怀天下是不错,可骆处长是你的上级,违背他怎么好?”
“再想别的办法吧!你见了十爷,把我今晚的话说了,若我被逼找他询问烟土,请十爷一口回绝了,只推不知道便是。”
成没羽道:“多亏我出来闲逛,否则不能替小少爷递话了。”英杨灵机忽动,脱口道:“那么,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帮忙。”
“小少爷但说无妨。”
“我这里有桩急事,要去趟陆军医院。若是骆正风问起来,烦你给打个掩护,只说我在梅园遇着十爷,被请去闲话,重点是我从不曾离开过展翠堂!”
成没羽沉吟一时:“小少爷有什么要紧事?不如我替你跑一趟?”
“那不行!”英杨立即回绝:“是我家里的事,你弄不好的!”成没羽看他回拒的干脆,便道:“既是如此,你放心去就是,骆正风那里有我兜着。”
英杨也不知为什么,会同成没羽有一见如故,想来也是缘分,于是抱拳多谢,转身离开了展翠堂。
夏日天长,暮色初浓,这时候还不到七点,街上仍有黄包车在跑。英杨叫了辆车,直奔陆军医院。
医院已经下班,只有住院的小楼还亮着灯。英杨上三楼后并不往病房走,先到护士站。正是晚饭时间,护士站只留一人,在伏桌假寐。
英杨放轻脚步,悄悄掩进旁边的换药室,进去后开柜子拿注射器,又抽生理盐水注进药瓶,再把融化成黄色的药水抽回针管,最后将针管放进药袋裹紧,揣进口袋。
出了换药室,护士还在假寐,走廊里静悄悄的,楼下开饭的菜味和碗盆声直飘上来,和这里的安静格格不入。英杨屏住呼吸,低头向东头走去,很快看见两个特务坐在木椅上看报纸。
这两个都是行动处的,见英杨走来,忙放下报纸打招呼。英杨笑道:“今晚本该我值班,骆处长临时有指派,两位兄弟受累了。”
英杨平时会做人,在特筹委人缘极好,两个特务忙说客气,代班而已并没有什么。英杨谢过了又说:“骆处长让我来看看,里面那位醒没醒。”
“没醒呢,”特务回答:“下午医生来查房,说还在昏迷。”
英杨点头道:“那么我进去看看,你们坐吧。”说罢了开门闪进病房。
他掩在门后,透过方窗看着值班特务又坐回去看报纸,这才拉过医用屏风挡住门。
“马乃德”闭目躺在床上,半只眼睛蒙着纱布,脸上带着瘀伤。英杨俯身瞧他半晌,伸手捏住他手腕,“马乃德”脉搏平稳,看来情况不错,醒来是迟早的事。
英杨知道事不宜迟,打开药袋抽出注射器,把“马乃德”衣袖往上拉露出肘弯。就在他寻找静脉的时候,突然觉得“马乃德”动了动。
他醒了?
英杨迅速抬起眼睛,“马乃德”已睁开了完好的右眼,惊慌盯着英杨,小声说:“你要干嘛?”
英杨没有说话,他握针管的手不觉用力,一滴冰凉的药水落在“马乃德”手臂上。
“我说!我全说!”马乃德惊恐着呢喃:“不要再给我用药了!我全都说了,求你了!”
英杨没有注射,也没有回答,只是紧盯着“马乃德”。
“我从延安来,是社会部的特派t员,来与上海情报科代号小满的谍报员接头,告诉他,情报科的负责人是叛徒!”
英杨瞬间五雷轰顶,刹那六神俱灭,这是什么事?刚死了个立春,又来个大雪,都是叛徒?
“小满的住址是丰乐里8号,启用3号联络暗语,我在这次行动中的代号是……”
“马乃德”说到这里,停下倒口气艰难说:“代号是微~蓝。”
英杨脑袋里轰得一响,没等他反应过来,病房的门开了,医用屏风被咯吱吱拉开,浅间的声音幽幽而来。
“让我看看,特护病房钓到的大鱼是哪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