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17】上弦
“你的小队长?是你的领导吗?”英杨接着微蓝的话头问:“这领导真好,不等你提交情报,反来找你汇报工作。”
微蓝眯了眯眼睛,扭过脸不搭理。
“我放开你,但你不许走,好不好?”英杨求和。
微蓝不吭声,又点了点头。
英杨慢慢撒开手,轻声笑道:“我没有花功夫哄林奈,是用的激将法,这办法是我家小大姐阿芬教的,叫做欲擒故纵,你想不想听?”
微蓝还是不吭声。
但英杨要说的。他绝不能给微蓝留下花花公子会哄女孩子的印象,这太致命了。
听完英杨绘声绘色的叙述,微蓝问:“你告诉她,明晚你要请我去秋苇白?”
“是啊。用阿芬的话讲,这叫饵,放了饵才有鱼。”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好了。”
“……,什么?”
“骆正风封路布控,你是可以进去的,对不对?既然定了位子,我们就去吃,到时候见机行事。”
“怎么个见机行事?”
“他们吃饭,藤原总要去厕所的,那么我在厕所动手。”
英杨的目光不受控制,忌惮着望向她的衣领,那里面的利刃寒光他可是见识过。
“如果他死在洗手间,我俩就是唯一的涉嫌对象。”
“为什么?”
“在场的都是特筹委自己人,除了你。我被怀疑自然是沾了你的光。”
“特筹委就不能有内鬼的?”
英杨愣住了:“你打算捉谁去当替死鬼?”
“那你就别管了,”微蓝胸有成竹:“人选挺多的。”
她说罢了把茶喝干,搁下茶杯说:“谢谢你的龙井,我要走了。”
“今晚别回去了,外面已经宵禁了。”英杨说:“你的那个领导小队长,不会还在宿舍等你吧?”
气氛有点微妙,微蓝低头不说话。英杨立即补充:“你住在这里,我回家去。我有特筹委的工作证,不怕查的。”
微蓝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九点。如果英杨不送她,现在回去是很危险。日军虽不驻扎租界,但日本兵会在租界乱逛,这些鬼子见着外国人忌惮,对中国人毫无顾忌,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你说的领导小队长叫杨波,”微蓝突然说:“你可以叫他杨队长,总叫小队长听着像鬼子。”
“杨波,杨队长,好啊。你那间宿舍还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你们俩。杨波对外是我的表哥。”
“那我呢?”
微蓝不说话,憋了半晌才说:“今天是19号,你17号才同我见第一面。”
“这两天我度日如年,“英杨感慨:“才过了两天吗?”
“明天的刺杀结束后,我们不要再来往了。”微蓝很严肃的说。
“你会离开汇民中学吗?”
“……,我可能要再待一段时间。”
“明晚你跟我去秋苇白,就是向英柏洲骆正风宣t布你是我的女朋友。藤原刚死你就消失了,这是不打自招吧?”
微蓝咬了咬嘴唇:“根据安排,刺杀行动本不该让你参与,立春的事结束后我们就该结束了!”
“现在情况改变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出于保护你也好,或者保护我也好,你不能那么快消失,至少要在我身边待满三个月。”
“三个月?”微蓝吃惊道。
“三个月很长吗?也就90天啊。”
微蓝想,这90天里会凭添出多少故事,又要增加多少首尾,只怕越来越难抽身。她一时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只能说:“有钱人家的少爷,换女朋友要90天这么久吗?”
英杨被问住了,满腹冤枉无话可说。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不说了。
“行了,早点休息吧,我要回去了。”英杨站起身:“卧室柜子里的东西都能用。新的,没人用过。”
微蓝没说什么,送他到门口。英杨又叮嘱:“明天早上我来接你,送你回学校。我没来你千万别出门,明晚的行动是重中之重,这时候横生枝节都没必要。”
微蓝虚心受教,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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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英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微蓝又奔到窗口,看着他从门厅里出来,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直到英杨彻底消失,她才离开窗子。
舒适整洁的公寓,灿亮的水晶灯,温暖的橡木地板,这些让微蓝恍惚,仿佛战争胜利了,苦日子到头了。
她坐回沙发,看着空着的扶手椅,英杨仿佛还坐在上面,像平安世道的遥光,引着微蓝向往。
等红旗插得遍了,她能不能拥有这样的地方,守着这样的人,再没有任务,有的只是琐碎日常。
英杨今晚明明是闹着意气的。这样的意气不该影响微蓝,她有的是压制办法,可她选择了纵容。她有借口啊,刺杀藤原是多么重要的事,可这借口无人相信,她自己都不信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微蓝扳起食指,抚摸侧面圆圆的枪茧。好像从踏进静怡茶室就不一样了,不,还要早,是在花园咖啡厅。
她知道英杨不会接受冯太太做媒,可她也看见英杨努力周全。一个人没有目的,却能够方方面面照顾到,这让微蓝有了奇怪的安全感。
在乱世里,在诡谲的敌我斗争中,安全感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它本就不该出现。
微蓝叹口气,背着手在公寓里散步,从客厅走到卧房,看着柔软的铺着青灰色绸缎被褥的双人床。她走过去打开床头灯,又关上了,回身打开柜门。
一套淡粉色的女式睡衣整齐的摆放着,前襟绣着一对粉绿淡黄的彩蝶。她伸手去摸,可是手指好糙啊,摸得绸面刺刺拉拉的。微蓝黯然收回手。
她从柜子里拿了毯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了又起来,去关上水晶灯。窗外映入路灯青白的光,微蓝在这光里缩了缩身子,她忽然想逃离上海,越快越好。
她还是慢慢睡去了,梦里仍有清楚的意识。仿佛是从绝高的地方纵身跃下,风把她的裙子扬起来,像撒开雪白双翅的蝶,坠向无尽的深渊……
微蓝猛得醒了,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她不得不提醒自己,人总要面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