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咳一声,甩掉英家小少爷的矜贵,正要勇往直前,却听身后有人说:“英副厂长!”
这声音便是化作了灰,提溜起来英杨也是认得的。他笑笑转身,果然看见骆正风。
特筹委行动处处长骆正风。英杨挂名副厂长的兵工厂,直属特筹委后勤处,这位子就是骆正风替他安排的。
骆正风的存在,时刻提醒英杨不能将人类型化。此人毕业于军统青浦特训班,上海沦陷后,成为军统铁血锄奸团成员。执行任务时被抓捕,据说十点被关进特高课刑讯室,十点十分就招供了……
投诚后的骆正风受到重用,特高课认为他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特工,任命他做特别行动大队队长。和平政府筹建,为了争夺情报市场,汪主席授意组建特工总部筹备委员会,简称特筹委,任命杜佑中为主任。日本人不甘示弱,立即推出心腹骆正风,占据序列一位的行动处,当处长。
然而日本人看错人了。骆正风既不想给日本人卖命,也不想为和平政府奋斗,他的人生哲学就是“混”。用他的话说,日本人迟早要走的,难道跟他们回日本?
既便是做混混儿,骆正风也不按牌理出牌。在英杨的印象里,上海滩的混子逃不开三样,抽大烟逛窑子进赌场,但骆正风不沾黄赌毒,只热爱健康运动——桥牌。
骆正风痴迷打桥牌,是海风俱乐部的常客,时常出入高端局。但骆正风牌臭,输比赢多,弄的债台高筑。英杨就是在海风俱乐部结识骆正风的。
他俩一见如故,因为都是“外面浑圆”的人。不管内心是圆是方,只要外面圆乎就好相处,就能交朋友。这符合骆正风的哲学,也符合英杨的需要。
英杨没想到在码头遇见他,便笑道:“原来是骆处长。”
骆正风斜叼着烟,眯着半边眼睛,说:“英副厂长不上班,跑码头来干什么?”英杨抬腕扣扣手表,道:“现在十二点,中午要休息的!”
骆正风呵呵笑,一把扳过英杨手腕道:“又买新表了?找借口显摆呢?”英杨嫌弃着抽回手:“谁跟你显摆啊,你也看不懂。”骆正风吃亏在穷,被英杨怼不出声来,挑刺说:“还中午休息呢,周厂长说了,一个礼拜六天,你到岗不足两天!你这是天天休息啊!”
英杨笑道:“周原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作为副厂长,敬业操劳是想他的位子!特筹委的俗话你没听过吗,天塌不要紧,别耽误周原往上爬!”
“编,接着编哎!自己不上班,还怪别人往上爬,要不说小少爷厉害呢。”
“行了!”英杨道:“我这会儿忙呢,我大哥回来了,别耽误我接船。”
骆正风奇道:“你大哥不是不理你吗?怎么肯叫你接船了?”英杨被他戳中痛处,略生恼火:“清官都不管家务事,骆处长还挺操心。”
骆正风听他这样讲,便笑道:“那么你快去吧,耽误你没事,耽误英大少我可不敢。”
英杨脱身要走,想想又问:“你来干嘛的,抓人吗?”
“哪有那么多人抓。”骆正风把烟头嗖得弹进垃圾堆里,说:“察看地形。”
英杨立即意识到有事,可没等他再问,骆正风将手一指道:“那是不是英大少?”
英杨赶紧回头,看见英柏洲穿件铁灰大衣,提着根克罗地手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拎行李。
他非但是头等舱,还是特别席,因此最早出来。
英杨丢开骆正风跑上去,含笑叫道:“大哥!”英柏洲正低头想心思,不防着被吓一跳,往后便躲。他的随从刷得向后腰背手,英杨是玩枪的,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忙道:“大哥!你不认识我了?”
英柏洲这才认出是英杨。可他认出来了也不热情,一面制止随从拔枪,一边冷淡问:“你怎么来了?”
“你回上海,我当然要来接船。”
英柏洲眯了眯眼睛,说:“我并没有告诉你坐哪趟船,你怎么知道这时候来?”
“我问了船务公司,今天从香港过来的船有两班,设特别席的只有荣信号。我想,大哥应该坐这班。”
英柏洲哼了一声,青着脸说:“请你正常点!不要像个特务分析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想你知道,很难理解吗?”
他说罢忿忿而去,把英杨丢在原地,满面尴尬。
很难理解吗?英杨想。要不是为了拿到情报,我管你坐什么船回上海,很难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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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杨脸皮再厚,再另有所图,也做不到持续不断用热脸贴冷屁股。他中午没回家,躲在思源西餐厅缓一缓。
英柏洲带来的不愉快早已消散,英杨满脑子都是71号保险箱里的纸条。老火留下的联络方式突然被启用,意味着什么?敌后潜伏瞬息万变,来人真的可以相信吗?
很明显,71号保险箱是共用保险箱。老火和钱先生各持一把钥匙,需要联络就在报上登广告。如果钱先生叛变,在汇丰银行就能抓英杨,不必到静怡茶室。
或者,钱先生有进一步利用英杨的需要。
明知道可能是坑,跳不跳呢。
英杨脑袋发懵,为了转换思路,顺手取了本画册,是最新一期的《晶月》。这杂志办给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看,内容是胭脂水粉、旗袍料子、珠宝首饰和家常菜谱。听说销量不错,因此封面多是名人。
这一期的封面女郎英杨不认得,看看标注,却是“沪上名媛”惠珍珍。这名字耳熟,只是英杨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惠珍珍烫着元宝头,描着又黑又弯的眉,嘴上的颜色是时新的杏色,油汪汪的。英杨知道她漂亮,可这漂亮同他没关系,是过不了玉门关的春风。
他把杂志丢回书报架,又叫了杯咖啡。喝完咖啡英杨想,老火说钱先生可以信任,那就可以信任。不相信不去开71号箱就好了,何必自寻烦恼?
不去的理由千万条,去的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老火。
英杨忽然想通了。
走出思源西餐厅时,英杨想起伏龙芝受训的日子。俄国教官凶狠的吼:“不要感情。任何感情都是敌人!”
他的咆哮留在英杨记忆深处,很久不冒出来了。英杨记得他爱吃生牛肉,脸上血色泛滥的红,越是嘶喊,脸就越红。
可英杨是人,做不到没有感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