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这一夜,王卓慈睡得很不安宁。她的意识像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在无数噩梦之间悬停、加速、回转。清晨六点,她尚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张龙泉晃动她的肩,把她叫醒,她一瞬间经历了两次失望。第一次,她以为自己梦见了张龙泉;第二次,她察觉这并不是梦。
“睡够了吧,”张龙泉说,“起床收拾,出发了。”
王卓慈看看蜷在身边的司敏,发现她已经醒了,但有些不对劲。她眉头微皱,人中位置挂着鼻涕,以及曾经用手背摩擦留下的红印子。当王卓慈抬起上半身,外界空气蹿进被子的时候,司敏用力咳嗽了两下。王卓慈把手背放在她额头上,稍停片刻:“司敏,你是不是难受?”
“我头晕,肚子痛。”
王卓慈对张龙泉说:
“她好像发烧了。”
张龙泉俯下身子,左手按在王卓慈身体左侧的床垫上。有一瞬间,王卓慈以为张龙泉要压上来。张龙泉说,我看看,然后伸出右手,去感觉女儿额头的温度。
“是好像有一点烫。”张龙泉说。
“王老师,我想上厕所。”
“我带你去。”
司敏不熟悉客房布局,没法自己去厕所。王卓慈赶紧下床,套上搁在床边凳子上的衣物,然后握着司敏的手,把她领进卫生间,引导她在马桶上坐下。王卓慈走出卫生间,关上门;张龙泉走到她面前,以他惯常的冷漠目光审视她。他每次露出这样的目光,都在表达,有我盯着,别想耍小聪明。自从被迫逃亡以来,王卓慈头一次因为这目光感到厌烦以及气愤。
“我昨天就说过了,她可能会生病。你有体温计吗?”
“没有。”
“去买一支吧。”
“现在才六点,这附近也没有药房。”
“那去借一支,行吗?”
“不要管那么多,你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退房——”
卫生间里传出一阵清晰的排便声,打断了张龙泉。片刻之后,王卓慈觉得自己听见了司敏在低声啜泣。她敲门:
“司敏,你还好吗?司敏?”
“王老师,我把这里都弄脏了。”
“我进来帮你。”
王卓慈把门打开仅容一人出入的空隙,朝里看了一眼,然后侧着身子钻进去。在门一开一关的间歇,张龙泉闻到一阵异臭。这一次,他总算允许两人独处了,但没有放松警惕。他听见里面先后传来马桶抽水,以及淋浴的声音。他提高声音说,你们在做什么。王卓慈回答,等我出来再和你说。她话音刚落,张龙泉又听到了排便声。五分钟后,王卓慈把面容缺乏血色的司敏带出来,领到床边,对她说,你休息一下,我和你爸爸说几句话。司敏点点头,在床上躺下。王卓慈回到张龙泉面前,提出要和他到客房外聊一下。张龙泉看了女儿一眼,沉默地打开客房门。两人先后来到走廊上。
“她拉肚子拉得很厉害,都是水,发低烧,而且还吐了。”
“有那么严重?”
“我不知道多严重,但她现在真的很虚弱。可能是太疲劳,加上昨天吃得不太干净,犯了肠胃炎,也可能是别的。得带她去医院。”
“没时间去医院。你给我进去收拾东西。”
“张龙泉,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她的情况严不严重。现在不去医院,那要什么时候去?难道要等我们——”
她的话被打断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客房门打开了,一对男女从里面走出来,以几乎同等的高音量抱怨着对方生活上的小问题,同时快步走向电梯。等他们进入电梯之后,王卓慈继续说:
“是你提出来的,让我和你一起照顾她。这就是照顾。她现在有病,要以她为优先。至少去让医生看一眼,行吗?”
“只是小孩子发烧拉肚子,以前也有过,过两三天她自己会好。去收拾东西。”
张龙泉推开客房前门。王卓慈没办法,只能回到屋里。他们刚收拾完行李,司敏又拉肚子了。王卓慈再次帮助她清洁,然后让她喝矿泉水,补充水分。
他们退了房,上路。车子离开县城,驶入布满裂纹和不规则凸起的荒僻车道。空中阴云密布,仿佛是廉价破布勉强兜住了一大袋污水。天始终不透亮,车厢内气氛暗沉。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接近一处收费站,张龙泉逐渐减速,看见了一些令他警觉的东西。收费站有三个行车道,最左侧的摆上了锥形路障,有两名交警站在旁边。张龙泉本来想从中间的车道通过,但交警做手势,把他引向摆着路障的那一条道上,示意他靠边停。
“不要乱说话,”张龙泉在停车之前,提醒王卓慈,“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对象。”
交警之中年纪稍大的一个走到车旁,示意张龙泉打开车窗。张龙泉照办了。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从沱县过来的?”
“刚经过沱县。”
“一家人?”
“是,后面是我女儿,还有我对象。”
“打算去哪?”
“再往前一百多公里,有一个新开业的景点,是叫……奇珍天湖公园。我们打算去那里玩一玩。”
“哦,听说过。把你们的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张龙泉从皮夹子里拿出俩人的身份证,递出去。交警接过身份证,把它们放在便携身份证阅读器的扫描面板上。张龙泉的右手沉下去,停留在方便拔枪的位置。
“你们住那么远,开到这边来玩?”
“一家人穷游,边走边逛。”
他们说话的同时,较为年轻的交警走到车子后方,隔着玻璃打量了一下其中两人。王卓慈转过头,和交警对视了一下。对方像看见一件家具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回到头一个交警身边,和他说了一些话。
中年交警问:“你女儿好像不太舒服?”
“是,她刚才拉肚子了,”张龙泉把头部和一只手探出车窗外,放低声音,“我女儿眼睛看不见。所以我们一路上照顾她花了不少心思,走走停停。”
“哎,那可真够辛苦的。”中年交警把身份证还给张龙泉。“不好意思,我们就是抽查一下,耽误你们了。没事了,走吧。”
他们穿过收费站,行驶了半个小时,司敏又一次肚子痛得忍不住,张龙泉非常不愉快地停车了,允许王卓慈陪着她暂时下车,在旁边的草丛里解决问题。王卓慈能感觉到,张龙泉在逐渐丧失耐心。回到车上之后,行驶了没多久,司敏靠着车门,猛烈咳嗽,双肩下沉,鼻子几乎完全塞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喉咙里发出嘶嘶声。王卓慈探出左手,手背在女孩前额短暂驻留,碰触到了被冷汗凝固住的头发。除了额头,司敏的面颊和脖子上也都是汗水。王卓慈刚把手移开,女孩突然身体一震,又吐了。
王卓慈来不及和张龙泉解释情况,上半身前倾,把右手伸直了,从驾驶和副驾驶座位之间穿过,拿到了搁在离方向盘不远处的一包抽纸。张龙泉以为王卓慈已经彻底被驯服,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主动地从他手边拿走东西,怒吼一声,你干什么。王卓慈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快,一边帮司敏清理,一边责骂:
“她又吐了,你没听见吗!你女儿真的很难受,好像烧得更厉害了。你为她想一想,我们赶紧回去看医生!
“就算现在不回头,总不可能一直不去医院,我们迟早会因为这件事停下来的,这样下去只会耽误她!
“张龙泉!”
王卓慈焦灼万分;她的所有记忆,包括她离家以来承受的一切痛苦,以及对自己复杂处境的理解,仿佛都暂时凝固了,被隔绝在仅仅属于当下的困境之外。权衡利弊,谋算如何脱身,都暂时让位于王婧彤曾经教会她的,最本质的同情心和责任感。
张龙泉呼吸声变得短促而沉重,手背上的血管像要逃离皮肤一样凸起。继续行驶百余米之后,他狠狠拍打了几下方向盘,刹车,在马路上掉头。
他们回到沱县,直接在县医院前停下了。司敏已经没法站稳,张龙泉把她抱了进去。幸好人不多,不多时就见到了医生。初步检查后,医生表示,小孩低烧、上吐下泻、腹绞痛,很可能是细菌感染性肠胃炎;为了确诊,还需要多项检查,如粪便、血检,来判断感染了哪种病原体。当务之急是,司敏严重脱水,而且吸收不良,必须先用静脉补液,稳定身体情况。
张龙泉问:
“那她今天打完点滴,做了检查,能回家吗?”
“这个……我问一句,听你们俩口音,你们不是住在这的吧?”
“我们是一家人出来旅游,刚到这里,住的酒店。”
“那你们还是让她先留院观察吧。首先,当然是为了孩子的健康,其次,如果确定是细菌性感染,按我们的规定,就要隔离到病菌消失之后再过48个小时,不能现在让她去住酒店的呀。还有,你们俩口子有没有不舒服?”
“我们没事。”
“没事最好,但是你们也要注意身体情况,这一两天看看有没有出现和她类似的症状。要不你们先去给她办住院手续?还有,考虑到她是残疾人,不方便,至少要留一个大人陪着她。”
张龙泉说:
“那只能我们俩一起陪她。”
这是对医生的回答,也是对王卓慈的警告。张龙泉绝不改变此行的原则:王卓慈必须永远停留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司敏完成了补液治疗和所有检查之后,已经入夜了,稍微吃了一点东西,就搬到了病房。张龙泉购买了两个家属陪床位,确保三张床的病房里没有外人。司敏过于疲劳,九点刚过就睡着了。她睡熟之后,一名护士进屋查看了一下,对张龙泉说,你女儿现在安安静静睡着,没什么问题,你们也可以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张龙泉早有此意,于是带着王卓慈步行前往曾经下榻的酒店。这一路上,他要求王卓慈挽着他的手,寸步不离。他怀疑是昨天夜里吃过的那家饭馆不干净,咒骂了几句,然后换了一种稍微缓和的语气,对王卓慈说:
“你说得对,我也想通了,赶路不差这几天。我们到时候可能还要坐船,还要和其他不干不净的人待在一起,司敏带着病,确实走不下去。看来,我们的出境的事情只能推迟了。”
“……那我姐姐的事情呢?”
“你觉得呢?”
王卓慈无法回答。张龙泉听从她的建议,为了给女儿治病而返程了,但是她没有丝毫得胜感,反而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没变,甚至可能更加危险。
“等回了酒店,我再和你说。你表现得不错,我不会在你姐姐的事情上为难你的。”
“我放不下心。”
“你得先让我放心。”
酒店前台认出了他俩,笑脸相迎。
“是你们两位啊,又见面了!打算再多住几天吗?”
“先订一个晚上吧。明天有需要再加时间。”
“你们家小孩呢?”
“小孩有别的事,和你没关系,快点帮我们弄好,一间双床房。”
见张龙泉态度不太友好,前台尴尬地收起笑容,放低眼眉,看着电脑屏幕。
“今天早上来了不少客人,双床房好像没有了……稍等啊,我看看……对了,你们早上退掉的那一间还空着。”
“打扫过了?”
“刚刚收拾干净,床上用品都换过。”
“那就同一间吧。”
王卓慈说:
“就订一间?”
“一间就够了。就我们夫妻俩,难道还分开住。”
张龙泉拿到了钥匙卡,牵着王卓慈的手,和她进入内部灯光十分暗淡的电梯。电梯缓缓上升,老旧钢丝绳的摩擦声,在王卓慈的耳中,像一个垂死者艰难地做着吞咽动作,试图把一根扎得太深的鱼刺运进肚子里。
仿佛无止尽的精神疲劳以及无力感,突然占据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她突然想,如果现在电梯突然出问题,升到最高层之后掉下去,一了百了,也不算很坏的结局。
电梯停下。他们又回到了早上出发的地方。
走到客房前,张龙泉打开门,稍微挪开身子,对王卓慈说:
“你先进去。把窗帘拉上,床面前的灯打开。”
王卓慈深吸一口气,走到窗户边,抬起手,放在窗帘上,紧紧捏住,但是执行不了张龙泉所要求的下一个动作。她听见张龙泉跟着他进屋,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关上门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熟悉张龙泉了,仅凭这些声音,仿佛能看见他在做什么,他庞大的身躯如何入侵、占用四周的空间,而这种熟悉令她恶心;她想把大脑中的这一部分记忆和功能都剥离。
“怎么站那不动呢,磨蹭什么?关上窗帘,开灯,然后来洗澡。”
王卓慈眩晕、恶心,心脏剧烈跳动。她的身体虽然静止着,但仿佛正在滑入一个漏斗形深渊的尽处。在这一刻,她不害怕黑暗,甚至也无暇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会有某种意想之外的暴行,把她折磨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她和张龙泉之间相隔接近五米。这可能是三天以来,他们俩间隔的最远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