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正在沙发上坐下。江立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转过身,说:
“有件事,我想提前问一下。”
“什么事?”
“如果你眼睛好不了,陶艺店怕是开不下去了。到时候,怎么处理汤凤?”
“实在开不下去的话,先清货,再考虑别的。至于汤凤,不管我们怎么安排接下来的事,我都会把她考虑进来的。怎么,你对她不放心?”
“我就想问问。”
“只要她对我忠诚,——而且对你也忠诚,那她就是自己人。”
江立觉得邱正话中有话。
难道他知道我和汤凤之间的关系?
他暂且不打算深究,离开木屋,来到山下的停车棚,发现张龙泉已经在用水管冲洗车身上的污泥了。
张龙泉看了他一眼,毫无情绪地说:
“你来了。”
江立没有回答。他左右看看,发现装着九十万的旅行包,搁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昨天夜里,他寻找旅行包却没有找到,心里清楚不可能是遇上小偷,多半是邱正事先动了手脚,所以没有下大功夫寻找。但他能肯定的是,旅行包并没有大大咧咧地搁在椅子上。
在江立心中,要摆脱邱正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烈了;恰恰是这种时刻,多年以来跟随邱正的经验,教导着他,要把这个念头深深地藏起来。他本想问张龙泉一句“是不是老头让你把包藏起来的”,但压抑住了这冲动,只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参与到洗车的无趣劳作中。
只过了五分钟,白色出租车就从不远处的弯道拐进来了。王卓慈看了一眼车牌号,再看看自己手机,没错,就是这一辆。出租车停下了,事情又朝无可挽回的地方推进了一步。王卓慈脚步沉重,没有立刻上前打开车门。她看见司机转过头来,望着窗外,疑惑打量着这个紧握手机,和接单app定位一致的姑娘;他一定在猜想,她到底是不是发单的客人。王卓慈心脏剧烈跳动;在屏幕上跳出“已有司机接单”之后,她一度想取消;当下这一刻,她也产生了转身离开的念头。但她的身体抢在思维之前行动了。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说:“到蒙昌古镇北门。”
昨天夜里,她总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中途两次惊醒。她不仅已忘记了噩梦的内容,也几乎忘记了自己结束和邱正的通话之后,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折磨。那是一种无法回忆的混沌状态。
一放下电话,王卓慈头晕、恶心,冲到卫生间呕吐,吐出来的只有胃液。
在这之前,她已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谢兰嘱托过,她要去“处理事情”,为了避免麻烦,让王卓慈不要联系她,一旦事情办成,她会主动打电话。王卓慈一边用湿纸巾擦拭嘴边的秽物,一边回想谢兰的这一番嘱托,突然察觉到,邱正的说法之中有一个重要疑点。
邱正说:“我替她儿子还了债。”
但是在两人分别之前,谢兰并没有对王卓慈指明,为了处理儿子债务,她必须和邱正接触。如果她早知会和邱正见面,不太可能不事先提起这件事。
很显然,谢兰要么是落到了邱正的手里,要么遭遇了更惨痛的结局。
王卓慈又回忆起母亲在谈论“邱叔”之时的语气。
他是一个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人。
恐惧占据了王卓慈的全身心,如一大群肉眼看不见的,如蚂蚁一般无处不钻营的群居生物,在她的血管和五脏六腑之中作乱,并且用尖锐的下颚咬穿她十指的指甲盖,再从里面涌出。
但矛盾的是,恰恰也是因为想起母亲,让她内心产生了一点抗拒这恐惧的火苗——母亲还活着,而且至少据她自己所说,这十年来,都没有被邱正一伙人叨扰。
姐姐也还活着。
比起当下的恐惧,更加让她害怕的,是希望的幻灭。她曾对母亲说,对她来说,姐姐身上发生的一切,不是往事,而是她正试图追上去的一种现实。
相隔十年,她竟再次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王卓慈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主角追寻失踪的爱人,历尽艰辛,和绑架者面对面,而对方给了他最终的选择机会:如果喝下一杯有不明药物的酒,就能知道他的爱人发生了什么。他可以选择不喝,那么,爱人的去向就会永远成谜。
最终,王卓慈没有战胜恐惧,但恐惧败给了她的希望。
上午十一点,临近蒙昌古镇,因为是游客必经要道,有些堵车。王卓慈看了看导航,离目的地只有不到500米,就对司机说,就让我在这里下车吧。司机说,好。下车之后,王卓慈惊讶地发觉自己不那么害怕了。也许终点就在前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