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我让你拿出来。”
男子又打了一巴掌,紧接着又一下。这两下力度并不比第一次轻,只是因为何岸脸颊已肿,变得粗糙,所以没有发出那么响的声音。由于头部剧烈晃动,何岸的蓝色丝带散开,飘落。在它接触到地面尘灰的同时,男子打了第四次,皱眉,不由得甩动发烫的手掌。
谢兰心跳得很厉害。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何岸每次被打,头部都转回去,直面对方。
“疯逼了你。”
男子再次抬起右手。何岸没有畏缩,倒是谢兰收紧了脖子。这次,他没有打下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手机,往前一抛。何岸终于松开了手,双手接住它。
“除了手机还有别的。”
“站在这别动!”
男子转身回到围墙内。片刻之后,他拖出一个带滚轮的黑色半人高垃圾桶,一脚把它揣倒,里面满当当的秽物洒在地面。
“在里面。就一个穷逼,除了手机,全他妈是不值钱的垃圾。自己找。”
大黄狗弓着身子上前来,要嗅那一堆垃圾。男子不愉快地用腿把它拦住,带着狗回家。
何岸转过身,看着谢兰的方向。谢兰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前,她发现何岸的伤比她想象中还要重。因为肿胀和皮下出血,何岸被打那一侧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角也有血流下来,是被男人的手指甲刮伤的。
“那是谁啊?打得这么狠!”
“我弟。”
何岸把手机递出去。谢兰接过手机,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蹲下去,从垃圾中寻找自己的物品。何岸也蹲下来,说,你的包是什么样子的,我帮你一起找。
“求求你,”谢兰眼睛噙泪,声音有些嘶哑,“让我自己动手。”
何岸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觉得有些头晕,到一旁的墙边坐下了,掏出几张纸巾,擦拭脸颊上的血。
于是,谢兰的双手,——在沾满汤汁的塑料袋,瓜果皮,鱼刺,馊饭,黏着苍蝇卵的腐肉,玻璃碎片,散发粪臭的卫生纸,用过的创可贴以及它们形成的一切山丘和海洋之中翻找着。她先找到了自己的钥匙;稍后,又抓到了一条黑色的人造革带子,朝外拽,正是她的挎包。她高兴地“哎”了一声,站起来,用已经又脏又臭的手翻开包,在里面摸索。银行卡,药,一小包纸巾,化妆品……该有的都有。
少了一件东西。她又把包仔仔细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又蹲下去,焦急地再次伸出手,再次让它们经过塑料袋,瓜果皮,鱼刺,馊饭,黏着苍蝇卵的腐肉,玻璃碎片,散发粪臭的卫生纸,用过的创可贴以及它们形成的一切山丘和海洋。在花掉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后,她摸到了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纸张本来是显旧的米白色,现在四个角已经染成了黄色和黑色。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虽然弄脏了不少,但上面的大部分字迹仍可辨认。
我的妈妈
03(4)班谢平威
人人都说母爱是最伟大的。我和妈妈说,你的母爱是最伟大的,妈妈会害羞,她觉得这个词太大了,不合适。
我们已经不和我爸爸生活在一起了,所以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妈妈来安排。有时候我觉得她很唠叨,性子很急,但我知道她都是为我好。
为了让我长高,身体建健康,她命令我每天吃鸡蛋喝牛奶。我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矛盾,妈妈教育我说,要和气,要讲理,不要打人。她告诉我,要尊敬老师,因为我在学校,老师就是我的家长,我觉得很有道理。
学习上,妈妈也会监督我。我学得不好,她会伤心,但是不会打我骂我。有一天,我到学校,但是忘记把写好的作业装进书包里,一想到明明些写了作业,却会被老师批评,我很急。妈妈发现了,冒着雨,打着伞,把作业送到了学校,衣服都湿了。
我已经十岁了,有时候不太想妈妈来学校接我,这样显得我像低年级的。但其实妈妈来接我,我还是会高兴,握住妈妈的手回家,她的手很温暖。
我为有这样一个爱我的妈妈而自豪。
谢兰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掉了一堆无形的重物。她从那一小包纸巾里抽出两张,小心翼翼地擦掉作文纸上的一些脏水,把它重新折起来,放回包里。
何岸站起来,问谢兰,是不是都找到了。因为脸肿,她的吐字变得含糊。
谢兰转过身,把包挎在身上,用纸巾擦拭双手,点点头。
何岸说:
“走吧,我不想被他看见。”
她转过身,左手背支撑着额头,放慢脚步往前走。
谢兰把包挎在肩上,跟在何岸后面。片刻之后,谢兰停下了。
“何岸,你等一等。”
何岸转过身:
“怎么了?”
发梢上沾满灰尘的谢兰,像要忏悔似地低下头,双肩颤抖,眼角开始不停流泪。仿佛在各色染料里浸泡过的十指,痛苦地绞在一起。
“谢……谢谢你。我欠了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的……但是……你不能……别跟我去了……”
“我们说好了,你要反悔?”
“不……不是。不是钱的问题。”
她抬头看何岸,但因为泪水涔涔,仿佛是潜在海底,徒劳地想看清站在岸边的一个虚影。
“我……我可以攒钱给你……你别去。”
“你拿得出八万?”
“……现在拿不出。但是……你是好人。别去受罪。我们……我……是一群黑心的,该死的……”
“我无所谓的。”
何岸走近。谢兰想用手揉眼睛,何岸把她的手按下来,说:
“小心一点,你手上说不定有粪水呢,揉什么眼睛。”
“你……你为什么,非要——”
“我老公住的房子失火了,我女儿烧伤得很厉害,要植皮,还要做手术,我们俩钱不够用。”
谢兰一怔。
“你说我是好人,但是只要能治好她,让我杀人也可以。你懂吗?”
谢兰不语。
何岸说:
“快走吧。”
她们朝前走。谢兰仍然是跟随在稍后的位置。眼泪止住少许之后,她发现何岸的背影略有变化。她想,噢,蓝色丝带不在那,她的头发散开了。谢兰想提醒何岸,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堆垃圾,墙壁,土丘附近,没有发现蓝色丝带的影子。它就这样消失了;它可能在其他地方,任何地方。
这女人都厉害,都是生活所迫。
55555,这一章太好了!!!
好心酸啊呜呜现实中苦命人太多太多
看到小兰拦住何岸的这里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一章也很棒啊,何岸的蓝丝带再也找不到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