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张龙泉似笑非笑,“你怎么来了?”
“司敏有东西忘在学校了,我送过来。”
“什么东西?”
“她音乐课上用的竖笛,之前被一个同学开玩笑藏起来了,昨天我才找到。还有一本小册子,是手工课作业,我们让学生把自己写的周记做成盲文故事书,我觉得挺有纪念意义,而且以后司敏去了别的学校,可以给新老师看看,快速了解她的学习进度。”
王卓慈右手抬高,展示一个帆布袋子,一只粉绿色的竖笛从中露出一角。
“给我吧。”
“张爸爸,其实我还想看看司敏,毕竟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张龙泉打量了一下王卓慈。上次见面是在学校门口,她畏缩在校长身后,无论背脊挺得多么直,都难掩内心的张皇失措。今天她表现得很平静,还有一些恰到好处的亲切,像一个试图搞好关系的邻居。两人身高相差太远,在这个距离,如果张龙泉平视,甚至看不见她的头顶,更不用提体格的差距。对张龙泉来说,王卓慈的威胁性,和一只幼猫没有实质性区别。他想象,如果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拧,是否可以在察觉到反抗力之前轻易折断她的肱骨;如果她因为痛苦而惨叫,声音是会变得尖锐,还是嘶哑?
“王老师你说得对,我这人真是太死板了,请进。”
张龙泉后退,打开门。王卓慈迈进屋里。她发现,除了吊灯,客厅里找不到任何电器。墙壁上构成几何形的霉菌与污渍混合物,是家具被搬离后留下的影子。地板上充满织物绒毛和木屑。
“你们要搬家吗?”
“是,收拾得差不多了,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你的。司敏在这边。”
张龙泉指向里侧的一个房间,没有要领路的意思。王卓慈上前,推开虚掩的门。这间屋子也空旷极了,只有床和一张凳子。张司敏坐在凳子上,把床当作桌面,玩一盒拼图游戏。
张龙泉在王卓慈背后说:
“司敏,王老师来看你了。”
张司敏稍微转过上半身,耳朵朝向门。比起上一次分别,她瘦了一些,脸也脏脏的。
“司敏,是我。”
“王老师。”
女孩把拼图移开,坐在床上,再朝旁边挪一挪。王卓慈在她身边坐下,向她解释带来了什么东西,然后把整个帆布袋子交给她。张司敏接过袋子,触摸其中物件。整个过程中,张龙泉一直堵在房间出口,看似同时看守着两人,但目光都落在王卓慈身上,耳朵则更关注女儿的言语。王卓慈就当他不在场。张司敏拿出笛子,先闻了一下吹孔,王卓慈笑着说,“我帮你洗过了,而且没其他人碰过。”张司敏笑了,随性吹了一小串音符,不成调子。王卓慈用纸巾帮她擦一擦吹孔,张司敏随之把竖笛放回袋子里,再把袋子小心地推到枕头和墙壁之间。
“司敏,你们要搬到哪去?”
“你问她没用,她哪知道呢。”张龙泉接话。
“爸爸没告诉我。”
“我们还没定好。”张龙泉说。
“家里的东西是已经运走了还是卖掉了?”王卓慈问。
“有的卖掉了,有的运走了。”张龙泉又接话。
王卓慈察觉,张龙泉不希望女儿说出任何会涉及两人去向的话。
“你爸爸把搬家这事说得挺神秘的,像在玩什么游戏一样呢。”
“就我们父女两人,去哪都方便。”
王卓慈抿一下嘴唇,把怒气咽下去。她必须忍耐。不能让张龙泉觉得她是敌人。
“王老师,我的座位现在是谁坐了?”
“你后面的同学往前移了一排。是齐小萱坐在你原来的位置上。”
张司敏想了想,说:“是她的话,那可以。她经常分零食给我吃。”
“我知道。她和老师说过,她想你。你想让她知道你要搬家吗?”
“嗯,可以。给她一个交代吧。”
王卓慈因为这不合时宜的用词笑了,而她尽力压抑的情绪之源,像一个迫不及待的悲观主义者,立刻把这份感情强行诠释为一份刺痛。
“你还有什么话想让老师帮你转告吗?”
“一时想不出。”
“行了,别缠着老师了,她还有别的事要忙。”张龙泉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王老师,以后我再去你家吃饭。”
“那我肯定欢迎。再见,司敏。照顾好自己。”
“王老师再见。”
王卓慈站起来。她快走到门前,张龙泉才让开。她刚走出客厅正门,张龙泉紧随着跨出屋子,对她说:
“王老师。我觉得你多虑了。”
“怎么了?”
“你刚才对我女儿说,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你说得对。”王卓慈笑了笑。“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就不送了。路上小心。”
王卓慈走下楼梯。背后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当夜,在仅有微弱光感的左眼亦能感觉到的黑暗中,张司敏翻开了王卓慈白天带来的手工盲文书,重读自己的周记。其中有一篇,是关于她从水池子里打捞小金鱼的故事。文章的结尾,是能看得见的玩伴告诉她,打捞上来的金鱼是什么颜色。
在读到这个结尾之前,她突然心生疑惑,因为触摸到了一些并非自己写下的盲文。
这是老师的电话号码
别让爸爸知道
……
脐带
上部
完
老师好机智,留下了联系方式!
后知后觉才明白了书名为什么叫脐带。
我也是。
还以为是完结文
哇喔这个结尾转折妙啊,小女子以弱克强!
太好看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