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上部19坦白,其二
“你们贩毒?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我们没干成……只干成了一小单。我们找到一个上家,发一批货下来,我和你爸想办法做分销。他知道我们俩有瘾,所以先试我们,免费给了我们手掌心那么大的一点,让我们卖掉。我们卖掉了,他觉得,行,这个事可以做,发了一大批货过来。结果,这件事被彤彤发现了。她彻底受不了了,要我俩去警察局自首。你爸想吓唬她,但是根本吓唬不动,我去说一些软话,她当然也不听,把那批货冲进了下水道。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我和你爸都害怕警察,但是更害怕我们的上家。我求你爸,说我们去自首吧,不要再造孽了。我们吵到半夜,你爸终于答应了。第二天早上,我们一早想去警察局,结果刚下楼就被人抓住了。干这行真的是又狠毒又狡猾,上家其实还不相信我们,在家门口打了埋伏。他说,除了这一批货,还有以前没算清的款子,累加起来,欠了他好大一笔钱。我和你爸求他,给他做牛做马都行,一定会还上。他说,用不着我们做牛做马,做这行要学会放得下,家里有俩姐妹在,牵扯太多,而且如果彤彤下次真的报警,没人拦得住。只有一个办法让我们保全这个家,就是让彤彤跟着他做事……”
“你说的‘上家’,是不是那个带我去医院,姓邱的人?”
胡燕把手从女儿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猜到,”她的声音变哑了,“就是他。”
“所以你们俩把姐姐卖了。”
“不是这么说的,我和你爸——”
“好吧。不叫卖,叫拿她去抵债。如果你还是嫌难听,那就是把她交出去做人质。”
“你姐……彤彤她……”
胡燕弯腰,腹部几乎贴着膝盖,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上半身剧烈抖动,仿佛她的灵魂化成了千万只狂风中受惊的小鸟,要从脆弱的栖息地纷纷逃窜。王卓慈为母亲此刻所受的折磨而深感惊惶。在为促成这场对话而下决心的时候,她没有想到场面会变成这样。如果要制止这一场折磨,需要偌大的怜惜之心,而她自认无法调动起这巨大的能量——为了姐姐,为了真相,她需要在内心保留定量的愤怒以及严厉,而其他的情绪,必须暂时在高墙之外静静等候。
“妈,我知道你累,但是你必须继续说下去。”
胡燕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拿出小包纸巾,抽出三、四张擦眼泪,直到这些纸几乎被浸透。
“你说的……代孕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邱叔只是说,要让彤彤跟他去,这是唯一的条件,去做什么,我们没有资格问。我问他,要去多久。邱叔问我,你觉得你们像牛马一样没日没夜的干活,省下每一笔钱来还账,要多久能换清。我说,两年吧。邱叔说,他不相信我们两年就能还债,但是看在彤彤面子上,就先按两年来算,所以彤彤至少要离开这个家两年。然后,他把我们三个人关在一间屋里,让我们商量。彤彤对我们说,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一家四口都会遭殃。她还说,她已经很累了,再也不想照顾我和你爸,对我俩已经完全死心了。所以她愿意去,——她不想再和我们家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了。我说,跟着那个人走,难道你不害怕吗。她说,没有比一辈子耗在这个家里更可怕的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妹妹。她觉得自己生命没有危险,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或者如果有机会,就想办法打听你的情况。如果她发现我们对你不好,害你出事了,那她不会放过我们。然后……邱叔就把她带走了。”
“你真的没听过何岸这个人?”
“没有。”
“但你知道姓邱的和梁医生是熟人。”
“应该是老相识了,具体什么关系我不知道。”
“她在江心岛被洪水冲走了,这是谁先提出来的?”
“最早是邱叔出的主意。我问他,突然好好的一个人没了,我该怎么和她朋友,怎么和她妹妹交代。他说,理由很好找,马上要到每年发洪水的时候了。她走了以后,等到发洪水,我们就报了警……”
突然间,像大脑中闪现出幻灯片,王卓慈看见了自己下一秒的行动:猛地站起来,拉住妈妈的手,让她到警察局坦白当年是报了假警,姐姐并没有被洪水冲走。现实中的她没有立刻这么做,是因为她头晕,身体发冷,四肢僵硬;而等她以深呼吸唤醒了身体仅剩的力量,幻想中的冲动却已消退。事情已经过去十年,公务人员只会觉得她们是把家庭矛盾闹到了警察局。
“从那以后,姐姐再也没有联系家里。”
王卓慈这句话是陈述,并非疑问,因为她已知道答案。胡燕摇摇头说,“邱叔也没联系过我们”,随后语调立刻紧张起来,“不管你现在知道多少事,可千万别去招惹那个人。惹不起的。”
“他当年贩毒的事情,你有证据吗?”
“没有,就算我们想留证据也留不下来。他把你姐姐带走之前,招呼一群人,像抄家一样,把我们家搜了一遍,就是为了防着我和你爸报警。”
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在池子另一头,有风景区保安开始了固定的巡逻,他手电筒的光永远驻留在身体前方偏左的水面上,像是姜黄色的光带领着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人形,在梦中进行毫无意义的游荡。五分钟之内,他会走到母女俩面前。
“往回走吧。”王卓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