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婧彤沉默。
他们到达了人民医院。这是全市唯一一家三甲医院,郊区和周边村镇的人们都会不辞辛劳到这来求诊,几乎每天都爆满,今天也不例外。挂号处人头攒动,像激流边缘拥挤的泡沫,各种材质的衣物、鞋子碰撞摩擦,制造出令人心慌意乱的噪音。
“这得什么时候才挂上号啊。”
王婧彤只是自言自语,并非对邱伯伯抱怨。但他接话了。
“我来安排。你们俩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走。”
他说完,没有去挂号的地方,反而走出大门,把手机放在耳边,然后在王婧彤看不见的拐角处消失了。王婧彤只能牵着妹妹的手,在大厅角落等等。妹妹惶恐不安,嘀咕着,这里人真多,真吵。过了四、五分钟,王婧彤心焦难耐,左右观察,想找人借手机用。随后,一名矮个子的男医生从前方走廊出现,快步走向她俩,邱伯伯随后。有一刹那,王婧彤以为医生是要来找麻烦的,不由得后退一步。
两人停下脚步后,邱伯伯说:“这是梁主任。”
“梁——副主任。”
梁医生对王婧彤说:“我是医生。她是不是眼睛看不见了?”
“是。”
“给我看看病历本。”
王婧彤递出一直收在随身小包里的病历本,梁医生一边翻看,一边询问今早的症状,王婧彤如实回答。梁医生立刻叫来了推着儿童轮椅的护士,让王卓慈坐上去。
“先做个检查吧。”
梁医生话音刚落,没有理会王婧彤,带领推轮椅的护士,回头就走。王婧彤有点手足无措。邱伯伯拍了拍她的胳膊,说:“愣着干嘛,跟着去。办手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等会我也过去。”
在王婧彤陪伴和辅助下,妹妹接受了初步问诊。随后,眼科医生要用机器给她做进一步的检查。王婧彤到走廊上等待,看见不远处有空的休息椅,快步走过去,正要坐下,突然失去了知觉,上半身朝前扑倒在椅子上。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室内一张病床上。一名护士在床边,弯着腰看她,邱伯伯站在床脚。
“你刚才昏倒了。”护士说。“今天没吃东西?”
“早上吃了一点粥。”王婧彤说。中午那一顿,因为太过担心,她毫无胃口。
“问题不大,就是低血糖了,加上可能压力太大。把这个吃了。”护士递出一块奶糖。“再躺两分钟,头不晕了就起来,让你爸爸带你去吃点东西。”
王婧彤没心思纠正护士,接过奶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护士离开了。
“我妹妹呢?”
“你昏过去就几分钟,她还在检查,不用担心。”邱伯伯说。
王婧彤坐起来,觉得前额稍微有点肿痛,摸一下,有一个小小的肿块。
“护士说了,你要吃东西。我带你去。”
“我没事了,想等她检查完。”
“那起来吧,先到外面,不要占用床位了。”
他们来到走廊上,王婧彤认出了刚才的休息长凳,这次终于坐了上去。邱伯伯坐在她旁边。她稍微朝边缘挪了一下。嘴里的奶糖硬邦邦的,甜味很淡。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阳光穿透满是尘灰的窗户,聚拢在邱伯伯的侧脸上,他的五官在光线中变得模糊,呈现出一种王婧彤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和蔼。
“我爸妈……”
“我打过电话了。他们会来的,你不用心急。”
她突然发现,对于爸妈是否会及时赶来这件事,她不太关心了。
“刚才的梁医生是你熟人吗?”
“认识很多年了。他给我做了保证,让最好的专家来给你妹妹做诊断。”
“谢谢你。”
“不客气。这么重大的事情,你爸妈不在,我代劳了,那一定要做到位。”
两人沉默了一会,王婧彤开始小声抽泣。
“你哭什么?”
“这段时间,都是我……我照顾妹妹,我给她上药膏。我怕是我的手不干净,把她的眼睛弄脏了,所以才会……”
“你不要胡思乱想,先听医生的。如果真的有你一份责任,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不会告诉你父母。”
王婧彤用掌底擦擦眼泪。
“我以前见过从小就瞎了眼睛的小孩。他们太可怜了。如果我妹妹……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
“不知道就学。不管是瞎了眼睛,少了一只手,得了癌症,还是别的什么毛病,只要是亲人受了苦,我们就要负起自己的责任。不同的残缺,会带来不同的麻烦。盲人在学会生活自理这方面,其实不是最难的。你别怪我乌鸦嘴,我就这么一说。”
“邱伯伯,你照顾过盲人吗?”
“我照顾过许多不一样的人。”
王婧彤没接话。稍后,邱伯伯说:
“看这个。”
他把自己左边裤腿翻起来,露出义肢。
王婧彤很惊讶。之前,她没有发现他的步伐和普通人有区别。不知为什么,对方突然不那么让她紧张了。
“只要不出意外,人的一辈子可以很长,”邱伯伯把裤腿放下去,“我们只能不停去适应生活。”
“也不是非要活那么长。”
他把脸稍微转向她,但没有看着她,皱眉。
“我现在就觉得活着很累了。”
“你爸妈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王婧彤沉默。然后,她以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打破沉默。
“我爸说我不是他生的。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吓唬过我和我妈,说想一把火把全家都烧光,反正他一无所有。我记得我妈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砸坏家里的东西。我不懂他们为什么现在看起来……感情挺好。”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邱伯伯淡然地笑了笑。“就像我刚才说的,适应生活。他们两个互相适应。你呢,你想一把火把你家烧光吗?”
“……不要。我妹妹怎么办?”
说到这,王婧彤提醒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说到底,她对眼前的人依然一无所知,不能把心窝的一切期望、痛苦和诅咒都展露出来。天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就把这些话告诉她爸妈。
“我是问你想不想,而你的回答其实是,为了你妹妹,你不会。”
感觉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接近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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