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上部11寻找梁医生,其一
母亲的回答,尤其是压在“还”字上面的重音,清楚表明,她不把这些话当真。
王卓慈顿时觉得胃口消失了。
“你是不相信有警察找过我,还是不相信别的?”
胡燕叹气,唤起王卓慈的小名:
“小镯子,你别生气。有警察找你,我当然信,你怎么可能拿这种事瞎说。我是说你看见的照片。有时候我们心里想什么,眼睛里就会看见什么,这些你比我懂。”
这一瞬间,有一场酣畅甚至恶毒的争吵,在王卓慈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幻想着,当场点燃一直在她大脑里保持新鲜干燥的火药。它们是关于——
父母如何一天到晚都不在家,姐姐承担起照顾她的工作;事情发生后,父亲如何指责她只是因叛逆而自找麻烦,母亲沉默地在卧室里叠衣服,并不急于给局势降温;父亲如何在胃癌晚期,脾气越加变得臭不可闻,而母女俩必须共同经历这场死亡,才达成和解。
幻想结束了。王卓慈终究没有失控。和解之后这些年,母女俩没有变得亲密无间,但互相赠予并收获着恒常的温暖,像共处于一顶惬意的小帐篷中。王卓慈不想破坏这样的关系,于是尽量让对话保持一种若无其事的氛围。
“你听说过‘何岸’这个名字吗?何时的何,岸边的岸。”
“没听过。”
“这个叫何岸的,她自己也杀过人,被判过刑。我就想问一下,你和爸爸是不是认识过,或者碰上过这样一个人?”
“你把我问糊涂了。我们家哪里招惹过这种人。”
王卓慈无从得知母亲的表态是否真诚。有时候王卓慈也会怀疑,是不是姐姐消失的巨大打击,永远地改变了自己的判断力,让她倾向于错怪母亲;而这地震一般的巨变,无视人类时间永远笔直前行的真理,其震荡波同时击穿了她的幼年、当下和它们之间的一切。王卓慈不寻求和母亲之间的对抗,但无法避免沉重的失望感。她选择在自己心理失衡之前撤离。
“反正我就是和你说一下,有这么一件事。”
“那我记住了。警察会不会也来找我?”
“不会。”
王卓慈沉默地吃剩下的菜。一个员工走上二楼,看见她俩之间气氛紧张,转头下楼。
“今天星期六,有没有朋友找你玩?”
“我有别的地方要去。”
整个星期六下午,王卓慈都把时间花在了新梧区,依据笔记线索,寻找曾经由“梁所长”管理的社区诊所。但她很快发现,仅凭太阳落山之前的五、六个小时,远远不够。新梧区是市区内人口排名第二的大区,过去二十年来,经历了频繁的城市面貌改造,路况复杂。她笔记中的路标,有的早已不存在。华锦街是发生命案的地方,她自然也在这里花了最多的时间,但这并不代表该诊所就也在华锦街上。何况,如果当年的私人诊所所长被杀害,那他的生意很可能早就关门大吉。除了这些身外障碍,王卓慈不幸地发现,出了学校,自己找人搭话的效率下降了,想来是因为她在学校里拥有一定权威,而在外界她是一个毫无威胁感的年轻女孩。就算有人接上她的话,也很难导向实质性的进展。
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家梁医生开的诊所?
答:没听过。
然后对方就转过身,忙自己该忙的去了。
王卓慈在街边小店吃了晚饭,心中充满挫败感。她不想就这样回家,那样仿佛是宣告谢幕,于是就近入住了一家便宜旅馆。在旅馆房间里里,她打起精神,仔细研究新梧区地图,考虑还有哪些地方值得去。夜里九点,她再度浏览那古老论坛,惊喜地发现收到了一条新私信提示。对方简单回复,加微信聊,后面是一排号码。
王卓慈犹豫片刻,打开微信,搜索该号码。账号ID是开锁钟师傅,头像是一张有杨柳,有石桥的风景图。
对方几乎立刻通过了好友验证。
“你好,钟师傅,我是论坛上给你发私信的”
“你是记者?”
“是”
“想采访什么”
“我看见你讨论过发生在华锦街的杀人案”
“老案子了”
“嗯是发生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