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上部06不稳定元素
丁承锋捕捉到了王卓慈看见照片时的犹豫。虽然不是认尸,但寻常市民在配合调查,观看死者生前照片的时候,情绪发生波动,是很常见的。所以,他暂且不觉得这件事可疑,只是记在心里,相当于在规整翔实的调查对象列表之中,加了一条备注:王卓慈,面对死者生前照片,表现出回避情绪,有消极配合的可能。
会面结束后,他马不停蹄地来到分局拘留所,再次审讯张龙泉。按理说,他应该带上肖田。昨天在牛尾山忙到半夜一点,两人分头回家的时候,肖田特别暗示了一句,星期天要陪女朋友。于是丁承锋决定今天先放他一马。从下个星期一的多部门联合作战开始,就更没有什么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可言了。
在看守人员把张龙泉带来之前,丁承锋先进入审讯室,站在门边等待。房间里没有通往室外的窗户,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一样憋闷。除了摄像头,只能通过铁门上的窄小窗格看见内部。张龙泉刚跨进屋的那一刻,身体的阴影在墙壁上延展,暗淡的白炽灯光像被吞掉了一半。丁承锋也曾经和亡命之徒生死相搏,——在更年轻,心与神都更炽热的时候,他觉得解决这一类险情,不仅是责任,更是值得去寻求的。但他觉得,哪怕是当年的自己,恐怕也不太乐意和张龙泉一对一。张龙泉身高一米八三,而其体格,像是疏于控制饮食的重量级拳击手,不再那么上相,但核心肌肉群依然固执地在表皮下隆起。在丁承锋的经验里,如果是缺乏事先谋划的犯罪行为,强壮的人更容易留下线索,因为他们天生就容易闹出动静,而在气血上涌的状态下,更是如此。但是,假设强壮到张龙泉的程度,情况就有可能相反,因为对这类人来说,制服受害者会变得容易,同时减少了现场留下挣扎痕迹的风险。
张龙泉坐下了。在丁承锋的要求下,看守人员取走了手铐,离开屋子。张龙泉被拘留已达72小时,这里的伙食对他来说营养肯定是不够的,所以脸色不免难看了。但作为一个没有案底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没有展现出急躁或者恐慌,丁承锋是头一次见。
“张龙泉,我今天早上去看了你女儿。她的老师把她照顾得挺好。”
“王老师对吧?”张龙泉态度友善,“是让司敏到她家去住了吗?”
“对。”
“您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的,那我就放心多了。”
无论张龙泉是否被正式拘捕,还是摆脱嫌疑,他迟早都会知道由王卓慈看护他女儿的事。丁承锋决定还是在情况发生变化之前把这件事告诉张龙泉,以免造成一种王卓慈和警方合作过密的印象。
“想见你女儿吗?”
“当然想,但是您总不会把她带到这来吧。还是说,我这一时半会出不去,所以您是提前给我打一个预防针?”
“好好配合我们调查,能出去的时候自然会出去,别的少操心。我发现你家阳台的防盗窗,一般市场上没这一款,简直密不透风的,这是为什么?”
“我家小孩看不见,多一层防护是应该的。”
“但是我看你对她挺放心的,一般都请一个阿姨送她上下学。”
“那没办法,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我得尽到自己做爸爸的责任,但我不可能24小时盯着。带小孩不都是这样吗?”
“我刚刚警告过,你好好配合调查。我们不是在这里聊人情世故。”
“丁警官,我说错什么了?我只不过是说心里念着我女儿。”
“你对张司敏说,装了防盗网,是为了防止有坏人看见她。”
“为了教育小孩子,吓唬她一下,说不听话就有坏人会来抓你,这有什么问题?”
“你做的,我看不只是吓唬一下那么简单。”
“这我就不懂了。”
丁承锋考虑了一下,决定不把张司敏在王卓慈家阳台上的事情说出来。他沉默,盯着张龙泉。张龙泉并不回避,但是一直放松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他伪装成松弛的精神坚壁之中出现了一丝裂痕。丁承锋知道,不能让张龙泉在同一个话题上驻留太久。不能让他在不安定之中找到一条从容自在的路径。
“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去牛尾山的夜市吃宵夜,一定挺显眼的吧。我很感兴趣,那边有没有人见过你和受害者在一起。”
“我说过多少次了,她只是我顺便拉的一个客人。我在火车西站接她上车,送她到澧塘镇大停车场。我不知道她下车之后去了哪。我们在路上随便聊了几句,但那是我唯一一次见过她。我们聊的也就是天气,物价。对了,她还问过我,这些货看着挺贵重,我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不想回,就开玩笑说,也不多,一个月百把万吧。说的都是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她是你唯一的客人,但是根据摄像头记录,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这很不寻常。”